2022年7月5日 星期二

指揮家蕭士塔高維契 -- 作曲家的高爾基處女秀

 指揮家蕭士塔高維契 -- 作曲家的高爾基處女秀

(試譯自DSCH Journal第51期)                                                           安娜.芙爾圖諾娃 / 文


下面這篇首次翻譯成英文的文章取自《蕭士塔高維契 -- 100歲誕辰紀念》這本書,作者安娜.芙爾圖諾娃(Anna Fortunova)提供了蕭士塔高維契唯一一次在職業舞台上指揮的細節,也敘述了作曲家如何準備、排練、演出,以及他在演出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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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家蕭士塔高維契」這個標題聽起來有點奇怪。當然,我們知道蕭士塔高維契不是指揮家。他的一生中只指揮過一次管弦樂團,而且還只是一場音樂會中的一部分。這個歷史性的事件於1962年11月12日發生在高爾基(現在的下諾夫哥羅德),當中有很多有趣但不為人知的事情。我重述的部分內容是根據當時在場的人的回憶:高爾基愛樂管弦樂團的指揮古斯曼(I.B. Gusman)、史庫爾斯基(A.M. Skulsky),小提琴手魯祖姆(V.P. Luzum)和阿方納西耶夫(G.S. Afanasyev,當時的首席)。

為什麼高爾基會被選作蕭士塔高維契初次登台指揮的地點呢?他跟這個地方有何關聯?在此我想先稍微介紹這個城市,因為如此意義重大的事情會選在高爾基絕非偶然。當時,這個蘇聯第三大的城市是一個「封閉」的城市,因為當時的核子研究中心,阿爾札馬斯-16(現在的薩洛夫)就座落在高爾基州內,包括沙卡洛夫(Andrei Sakharov)在內的蘇聯頂尖科學家就在那裡研發熱核武器。另外,飛機、潛水艇等武器也在這個州核心裡被秘密製造。外國人進入高爾基的禁令到1990年才解除。

然而,高爾基的文化生活很興盛,因為政府對這個「窩瓦河的封閉城市」的文化活動採取比較容忍的態度。所以,一些不可能在莫斯科、列寧格勒或其他城市現場聽到的「不名譽」作品,都可以在高爾基演出,而且不只一次。例如,1974年,在布里茲涅夫主政的停滯時代,許尼特克「不名譽的」第1號交響曲就在這裡首演,伴隨著激烈的爭論和嘈雜的意見衝突。

因為高爾基距離莫斯科不遠,蘇聯最優秀的音樂家都會定期到這座城市巡迴演出,持續維持該地的高文化水平。但是,如果沒有高度專業的音樂家定居,這些也不會持續發生(高爾基音樂院於1947年開張,初期的核心教授群都來自莫斯科音樂院)。

高爾基愛樂管弦樂團是當時蘇聯最頂尖的樂團之一,其首席指揮古斯曼是蕭士塔高維契的狂熱支持者。在我們深究蕭士塔高維契和高爾基的關係之前,必須先提到一個重點:一般認為,一場在高爾基的演出,縱使失敗,消息在這「封閉之城」裡也不會像在莫斯科或列寧格勒那樣散佈得又快又遠。無獨有偶地,羅斯托波維奇和史畢瓦可夫(Vladimir Spivakov)的指揮處女秀也都在這個地方(前者正是跟蕭士塔高維契同一場音樂會,1962年11月12日)。故此,高爾基在蘇聯時期得到的「特權」,要歸功於它高端的文化水準、鄰近莫斯科,以及作為「封閉之城」的特殊地位。

蕭士塔高維契與高爾基市的關連是一個大題目,值得特別關注(可參考本刊第49期的「蕭士塔高維契在高爾基:專訪塔瑪拉.列娃亞」),特別是頭幾屆的蘇聯當代音樂節,其中一屆就是以蕭士塔高維契的作品為主題。1955年,蕭士塔高維契首次造訪高爾基,為的是參加一場室內音樂會,那場音樂會的重頭戲是由他本人擔任鋼琴部分,演出被「半禁演」的《選自猶太民間詩集》。蕭士塔高維契的交響作品在高爾基的首次演出是1958年5月4、5兩日,由古斯曼指揮第11號交響曲及《慶典序曲》。作曲家與高爾基的密切連結就從這幾場音樂會展開。巧合的是,作曲家也選了《慶典序曲》作為他初次登台指揮的曲目(另一首是第1號大提琴協奏曲)。1961年12月13日,在克服重重阻礙後,古代斯曼和高爾基愛樂演奏了歌劇《卡特琳娜 .伊茲麥洛娃》的間奏曲(此為相隔25年後在蘇聯首次演出),作曲家親臨現場,「無比地欣喜」。蕭士塔高維契就是在那時向古斯曼透露了指揮的念頭。他不會想到,不到一年後,他的願望就將實現!

所以,為了這個歷史事件,相關人士在事前做了哪些準備,排練時和音樂會的當下又發生了些什麼呢?羅斯托波維奇和古斯曼都滿腔熱情地支持蕭士塔高維契指揮自己的作品,然而作曲家本人在那場《卡特琳娜.伊茲麥洛娃》間奏曲演奏完沒多久後就明顯放棄了這個想法,但同事們繼續向他提起,說服他步上指揮台。他們認為蕭士塔高維契指揮自己的作品有如下幾點重大意義:

1. 這會是一個絕對權威的演出

2. 眾所皆知,蕭士塔高維契是一位很有天份的鋼琴家,可以期待他也能證明自己會是傑出的指揮家

3. 這場音樂會將是全國,甚至國際級別的重大文化事件

4. 光是想像蕭士塔高維契站上指揮台這一點就非常吸引人

不過當然,從一開始就有許多令人憂心的地方。最主要的,就是大家都知道蕭士塔高維契不是一位職業的指揮家,而他要指揮的又不是普通難度的樂譜。樂團方面,在跟如此非凡的人物合作前,顯然需要做些特別的準備。因此,早在距離音樂會還很久之前,他們就將計劃中的曲目依作曲家認可的詮釋進行排練。根據史庫爾斯基的回憶,高爾基愛樂團員所做的準備計畫分為三個階段:

1. 樂團在古斯曼的指揮下排練

2. 樂團在沒有指揮的情況下排練

3. 樂團再次由古斯曼指揮排練,不過他會不時擾亂他們

如此一來,樂團就可以依任何狀況應變。作曲家會以何種「角色」上台完全不得而知。根據當時在場的見證者,儘管過程中遇到許多困難,樂團在這三個階段都演奏得非常好。這樣不尋常的排練很刺激,眾人都滿腔熱血。

蕭士塔高維契跟樂團同樣緊張。在接受高爾基記者採訪時,他公開坦誠:「老實說,我很緊張,畢竟這是我第一次指揮,不知道會怎樣。」而在那場音樂會後的晚宴上他承認,「如果不是看到史特拉汶斯基指揮,我根本不會想拿起指揮棒。我就是看到他指揮,才決定來(證明)我也辦得到。」

蕭士塔高維契從來不曾以指揮家的角度來作曲,像是把指揮的手勢、該如何表達,以及如何處理管弦音色考慮進去。他年輕時曾跟馬爾科(Nikolai Malko)上過幾堂指揮課,登台的那個晚上,他想起馬爾科的指導。他也運用了他所熟悉的穆拉汶斯基的方法。為了做好萬全準備,他事先找了一個莫斯科樂團排練過幾次。最後,他啟程前往高爾基,於11月10日展開第一次排練。

多數人對蕭士塔高維契的公眾形象並不陌生,(因此不意外地),他為日漸增加的關注所累,也對過度炒作不置可否。每個人都很好奇蕭士塔高維契站在指揮台前會發生什麼事:他能夠克服害羞的天性,鎮住樂團嗎?人們期待他會有些啟發人心的東西要說,或表達出來。不過,這樣的轉變並沒有發生。站在指揮台上的蕭士塔高維契和日常生活的他沒有兩樣。在那裡站著的,是一個極度彆扭而羞怯,因備受關注而感到窘迫,如坐針氈的人。他的左手總是不自覺地放在背後,面向觀眾。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一個優雅的姿勢,所以試著使它看起來像是一般指揮家會有的手勢。最關鍵的是,他不得不背對著觀眾站立,無法看到他們的臉。在日常生活中,他很不喜歡有人走在身後,盯著他的背影看。他很難克服這種感覺。

儘管顯得彆扭,蕭士塔高維契的指揮和排練過程倒是一點也不顯得業餘。每個人頓時明白,作曲家是非常認真在對待這場演出,正如同他所做的一切一樣,而且是很努力地準備。他很冷靜、務實、說話簡潔、情感節制。樂團發現他指揮的時候,比起平時作為聽者的角色要求更嚴格,也更堅持。例如在大提琴協奏曲中,定音鼓手在速度方面遇到一些問題,被要求不斷反覆排練那個片段。

當時,右手的毛病就已經明顯使他指揮的動作受限了。然而,儘管感到不舒服,他還是盡可能讓自己的手勢能夠被理解,排練中說話也總是非常具體,不含糊。他用受限的手勢,以「幾何」的方式清晰地指揮,沒有任何輔助性的面部表情。

音樂會以燦爛的《慶典序曲》開場 -- 明亮、歡快。在大提琴協奏曲中 -- 羅斯托波維奇擔任獨奏 -- 蕭士塔高維契完美地抓住曲中多變又複雜的節奏,這些地方一向是很可能給指揮家帶來大麻煩的,尤其是終樂章。在某些樂段,他甚至為了試著達到絕對的精準,讓自己的動作變得更複雜,例如從5/8拍轉到2/4拍時,他會刻意在第五個拍點上加重,以增加清晰度。他的演奏不只技術完美,也令人振奮,傳達了音樂內容的所有細節。初次站上指揮台的作曲家給職業音樂家們上了一堂嚴肅的課。

這是很巨大的成就。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正在發生的是何等意義重大的事,雖然當時還沒有人知道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一次指揮演出也會是最後一次。掌聲讓作曲家有點不舒服,他直直走向後台。古斯曼站在那裡等著:方才他的樂團正經歷重大挑戰之時,他就離他們咫尺之遙。開心又興奮的古斯曼笑著問蕭士塔高維契:「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契,你指揮得開心嗎?」作曲家回答道:「一點也不!」

蕭士塔高維契顯然對自己的指揮表現不滿意。不過根據他的傳記作者恆托娃(Sofia Khentova)的記述,私底下他是有抱持回到指揮台上的希望的。恆托娃表示,如此一來,蕭士塔高維契可以藉由參與現場演出,直接建立起他對自己作品的慣例詮釋;他認為實際演出對作曲家的創作來說非常重要。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樣的說法沒有在任何其他文獻中出現過。古斯曼認為蕭士塔高維契對自己指揮的負面印象是來自他對自己的高標準以及右手疼痛的影響(他有時甚至得改用左手拿指揮棒)。他對於指揮時無法掩飾自己肢體上的毛病很不悅,相反地,他甚至覺得指揮的動作讓他的病痛更明顯。

完美主義的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契最後大概認為他的音樂還是由「專業的」指揮家來指揮,聽起來會更好。不過古斯曼指出,作曲家如果真的這樣認為,那就大錯特錯了:他的人格特質和威信對樂團和觀眾而言,意義比起其他指揮家「更精確」的指揮動作要來得更重大。不過,儘管羅斯托波維奇和古斯曼都曾嘗試說服蕭士塔高維契回到指揮台上,他始終沒有答應。有人提過將那場高爾基音樂會搬到莫斯科重現的想法,但被蕭士塔高維契斷然拒絕。他說他還是比較喜歡坐在音樂廳裡聽自己的作品;當然,除非那位指揮家扭曲了他的意圖。

有一位指揮家是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契理所當然會以特別的興趣、熱情和愛心關注其成就的,那就是他的兒子馬克辛。因此,到頭來說,「指揮家蕭士塔高維契」也不是真的那麼奇怪的標題!

最後我想再補充一點。羅斯托波維奇曾提議在之前的高爾基愛樂廳(在斯維爾德洛夫街),也就是那個歷史事件的發生地,放一個紀念碑,上面寫著:1962年11月12日,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契.蕭士塔高維契終其一生唯一一次的登台指揮就在此地,封閉之城高爾基市。至於蕭士塔高維契本人是否覺得那次的經歷值得這樣做,或者他是否有稍微達成自己為指揮處女秀設定的目標,我們就永遠不得而知了···


英譯 / 布萊恩.羅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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