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譯自〈時代雜誌〉封面故事,1942.7.20)
【 蕭士塔高維契 & 槍砲 】
有一句俄羅斯諺語是這麼說的:槍砲喊聲,繆思噤聲。
去年冬天,當消防員蕭士塔高維契站在列寧格勒音樂院的屋頂,聽著德軍砲彈轟鳴,看著燃燒彈四處濺射時,他忿忿地說道:「現在,繆思和槍砲一起說話了。」
這個禮拜天下午,美國將會聽到他這番斷言的證明,不過證據早已存在過:彼得格勒冬宮的臺階上,血流成河,又凍結如冰。紅衛兵掃過屍體和凍結的血塊,穿越柵門。當那場歷史性血戰的最後一渺迴音消逝在空中時,俄羅斯舊秩序的最後一絲殘渣(用布爾什維克份子的話說)也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中。那個沙皇的俄羅斯,拜占庭儀式的俄羅斯,瘋狂僧侶和哥薩克馬鞭的俄羅斯,宿命般混亂和宿命般無所作為的俄羅斯,都被步槍的槍托碾進無產階級,碾進現代工業,碾進強勢的社會主義專獨裁政權中。那是1917年11 月,俄羅斯革命的第一年。
當時,有一個蒼白、瘦弱、未經世事的資產階級小男孩牽著僕人的手,站在被戰火蹂躪過的街道上,那年他11歲。僕人說:「米提亞,這就是革命。」年幼的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奇.蕭士塔高維契只是盯著看,手還是抓著僕人的圍裙。但他早已將所見所聞放進他那顆早熟的腦袋瓜中思忖著。 回到家後,他坐下來寫了兩首曲子:《自由讚美詩》和《革命受難者送葬進行曲》。 一個神童和一個時代的大事件在此產生交集。
這個禮拜天,NBC交響樂團有一檔特別的廣播節目(東部時間下午4點15分到6點),這將是西半球第一次有機會聽到25年後的蕭士塔高維契,會透過他的馬克思繆思在其第7號交響曲中說些什麼 — 這首他去年邊在列寧格勒的郊區挖戰壕及在音樂院屋頂執勤,邊利用空檔創作的交響曲,是他迄今規模最大、最雄心勃勃的管弦樂作品。
自從《帕西法爾》首次在曼哈頓演出(1903 年)以來,美國從未如此熱烈地期待一部音樂作品的上演。
上個月,一個不超過5英寸的小錫盒被送抵美國。盒子裡裝著的,是100英尺長的縮微膠片 — 那是第7號交響曲總譜的翻攝照底片。它先是從庫比雪夫搭飛機到德黑蘭,接著從德黑蘭搭車到開羅,再從開羅搭飛機運抵紐約。攝影師們花了十天從底片上將樂譜拷貝下來,複製出四大本,共252頁的管弦樂總譜。
【 高級鬥爭 】
在第一卷膠片被放大前,三位美國首屈一指的指揮家,也都是蕭士塔高維契音樂的推崇者 — 油頭銀髮的史托科夫斯基、克里夫蘭管弦樂團的洛津斯基,以及波士頓的庫塞維茲基 — 為了爭取這首交響曲的首演榮耀,進行了一場禮貌性的高級鬥爭。
有一段時間,看起來是庫塞維茲基的勝算最大。他甚至連第7號交響曲的譜都還沒看到,就跑到蘇聯樂譜的美國代理商「美-俄音樂公司」處,要求取得西半球的首演權。接著他喜上眉梢地偷偷宣佈,他的學生樂團 — 柏克夏音樂中心管弦樂團將會在8月14日首演第7號交響曲。但事情的真相是,他被他75歲的競爭對手,脾氣火爆的老大師托斯卡尼尼將了一軍。托斯卡尼尼將於7月19日指揮第7號,比庫塞維茲基還早一個月。
托斯卡尼尼大師一直都知情。國家廣播公司與NBC交響樂團和他保持聯繫,而且,看起來,他們早就超前部署許多。去年1月,早在這首交響曲於庫比雪夫展開第一次排練前,NBC就開始透過其駐莫斯科記者就西半球的首演權進行交涉。到了4月,第7號的演出權就已是NBC的囊中物了。
NBC拿到了演出權,也有樂團可以演奏,但還不確定是否有指揮。托斯卡尼尼和史托科夫斯基與NBC的合約都是在明年冬天,但等到那時還要很久。如果托斯卡尼尼大師看完樂譜,喜歡的話,他有可能願意今年夏天指揮。(但四年前,在被邀請指揮蕭士塔高維契第5號交響曲的美國首演時,他拒絕了。)於是,NBC屏住呼吸,將處理好的樂譜火速送去給托斯卡尼尼。他看了看,說:「滿有趣的,效果會很好。」接著他又看了一次,說:「棒極了!」
史托科夫斯基滿懷期待地從好萊塢衝到東部,垂頭喪氣地回到西海岸。羅津斯基甚至連樂譜一眼都沒得看。NBC連忙將他們的樂團擴充到這首交響曲所需要的編制。近視,從來不看譜,全憑記憶指揮的托斯卡尼尼大師則鎮日將鼻子埋在樂譜裡。
【 交響曲 】
蕭士塔高維契的第7號交響曲是為大型管弦樂團寫的,雖然它並非明確的戰爭作品,但確實是對戰時俄羅斯的音樂性描寫。嚴格說來,與其說它是一首交響曲,不如說是一部交響組曲。它就像一條受傷的巨蟒,緩慢地拖著,要樂團演奏整整80分鐘。它大膽、直白、方正的主題幾乎沒有發展。它也不像古典的交響曲,將其鬆散、有時骨感的架構壓縮、精簡化。
然而,正是這樣無以名狀的音樂,貼切傳達了俄羅斯在戰爭中歷經的無以名狀。這首交響曲的主題是狂喜與痛苦。死亡和受難籠罩著。但蕭士塔高維契也在列寧格勒的爆炸聲中聽到了勝利的和聲。在交響曲的最後一個樂章中,銅管樂器以勝利般的姿態預示著蕭士塔高維契所說的「光明終將戰勝黑暗,人性終將戰勝野蠻」。
第7號交響曲有著宏偉巨構,特別是27分鐘長的第一樂章。開場聽似簡單,暗示著和平、工作、希望的旋律被戰爭的主題打斷,「愚蠢、無情且殘暴的」。蕭士塔高維契在這個如軍樂的主題中運用了一種手法:讓小提琴用弓背敲打,形成一種像是出自木偶戲中的音樂。一旁起初幾乎聽不見的微小鼓聲,在這段十二分鐘的漸強樂段中連續重複十二次,氣勢也逐步往上抬升。這段主題沒有發展,只是如同拉威爾的《波烈露》那樣一樣增加音量;隨後是一段緩慢的旋律,像是為戰爭死難者吟詠。
如同蕭士塔高維契近來的大部分作品一樣,這首交響曲中有著貝多芬、白遼士、林姆斯基-高沙可夫、馬勒,還有當代的浦朗克與布梭尼的痕跡。有些已聽過第7號交響曲的人,將其比作當代俄國版的白遼士《幻想交響曲》。也有人稱其為當今俄國的心理紀錄片配樂。
【 作曲家 】
蕭士塔高維契的父親是一位工程師。他的母親是聖彼得堡(後來的列寧格勒)音樂院的學生,她認為小孩子不應該在九歲前學音樂,否則他們會變得很愛賣弄。但蕭士塔高維契自己有其他想法。
他五歲時被帶去看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歌劇《沙皇薩爾坦》。他只聽過一次,就能唱出劇中的長篇段落。有時他會坐在鋼琴前,按下一個和聲,口齒不清地說:「這是星星。」有時他會敲下一個高音,說:「這是有人在往窗外看。」他13歲時進入列寧格勒音樂院。19 歲時,他完成第1號交響曲(也是他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作為畢業作品。
近80年來,俄羅斯音樂受「五人組」的影響甚大 — 工程師庫伊;政府職員與著名的酒鬼穆索斯基(《鮑里斯.郭多諾夫》); 醫師兼化學家包羅定(《伊國王子》);海軍軍官林姆斯基-高沙可夫;職業音樂家巴拉基列夫。 與柴可夫斯基的國際風格相反,「五人組」認為俄羅斯音樂就應該要用俄羅斯的傳統民歌和教堂音樂作為素材。 史特拉汶斯基(《彼得洛西卡》、《火鳥》)延續了這個民族主義傳統,儘管他後來因其嚴格而枯燥的抽象概念而放棄了。
俄羅斯革命摧毀了很多東西,但沒有把這種民族主義音樂資產破壞掉。蕭士塔高維契承認他受「五人組」的影響甚多。但他太獨樹一格,無法乖乖留在民族主義的潮流中。他更像個革命者。他的第2交響曲副標題是「十月」(紀念十月革命),第3號交響曲副標題則是「五月一日」。
這兩首交響曲寫得都沒第1號來得好,亦不大受歡迎,因此接下來他將注意力轉向諷刺性的芭蕾舞劇和歌劇。他的《穆森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描寫的是類似關於沙俄時代小鎮生活的週日音樂增刊。
女主角在穆森斯克為了排解無趣的生活殺了三個人,被判處多年徒刑。《馬克白夫人》作為蘇聯的第一部歌劇,迅速引起紅色狂潮,在列寧格勒和莫斯科兩地就上演超過200場。美國於1935年引進該劇,在本地被認為輕浮、嘈雜、庸俗,音樂風格像大雜燴。儘管如此,《穆森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仍以其生命力、鮮明的音樂特徵及出色的管弦樂配器,深受許多音樂家歡迎。
但它也幾乎毀了蕭士塔高維契的作曲生涯。在大清洗的高峰,當所有俄羅斯人的神經都慘遭嚴重折磨,人們像烏龜跳入池塘一樣的陷入監獄時,史達林決定聽看看《馬克白夫人》。他不喜歡,沒看完就走了。因為無聊而犯下謀殺案,在他看來是一種資產階級的行為。 此外,史達林的音樂品味趨向於簡單、更有旋律感的東西,介於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和威爾第的《弄臣》之間。 此外,他的座位就在銅管的上方。
不久,〈真理報〉的一篇文章說蕭士塔高維契的音樂「不蘇維埃、不健康、廉價、古怪,以及左翼(無調)」。幾天後,〈真理報〉再度攻擊他的芭蕾舞劇《清澈溪流》。朋友們擔心蕭士塔高維契的下一部作品可能得稱作《石牆不成監獄》才安全了。但蕭士塔高維契不是白幹的革命者。他公開承認〈真理報〉比他更懂音樂。他的第4號交響曲在排練一次後就被迫撤回(該曲從未被演奏過)。 他宣布將把自己的音樂前途押在第5號交響曲上。
單純、浪漫、完美符合俄羅斯新秩序的第5號交響曲讓蕭士塔高維契重新獲得官方青睞。
兩年後的第6號交響曲為他帶來更多官方喝彩。俄羅斯以外的愛樂者則比較挑剔。蕭士塔高維契的第5和第6號交響曲融合了自發性的情感、原創性與高貴感,加上一種對平庸主題和音樂玩笑的古怪品味,彷彿作曲家一直在努力克制丟音樂卡士達派的衝動。
【 啤酒與足球 】
今天,第一次看到蕭士塔高維契的人會覺得他很害羞、不苟言笑、博學。但在聚會上或跟一群音樂家在一起時,他會放鬆許多,會開玩笑,還比他的朋友們更會喝酒。他喜歡汽車、開快車、美國雜誌,閱讀對俄羅斯人來說最有吸引力的美國作家 — 馬克.吐溫、傑克.倫敦、德萊瑟、辛克萊。他是個徹底的都市人,不喜歡夏季別墅。
在德國入侵之前,蕭士塔高維契住在列寧格勒一個有五個房間的公寓,他的許多家人也住在這裡(他的妻子、兩個孩子、母親、妹妹和妹妹的兒子),屋裡有成堆的樂譜、音樂和體育相關書籍。身為一個狂熱的足球迷,蕭士塔高維契是俄羅斯主要體育報《紅色體育》的訂閱者。他說:
「絕頂的快樂不是發生在你寫完一首交響曲的時候,而是當你和其他九萬個觀眾一起為支持的球隊慶祝勝利,聲嘶力竭,拍手拍到痛,口乾舌燥,然後灌下第二杯啤酒的時候。」
儘管第7號交響曲未能帶給他像足球隊贏球那種快感,儘管它的結構鬆散且旋律偶爾顯得平庸,這首作品仍可能是蕭士塔高維契的交響曲中情感最成熟的一首,也幾乎可以確定會是他最受歡迎的作品之一。但它仍然留下一個還沒獲得解答的重要問題:在那個貝多芬站在最頂峰的歐洲音樂領域中,蕭士塔高維契會是最後一個高峰,還是他會是另一座新山脈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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