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 （不很精確的隨興試譯自俄國女高音Vishnevskaya的自傳《Galina》）

（1956年）羅斯托波維奇終於從他的首次美國巡演回來了，那裡的文化水平、超棒的樂團和音樂廳讓他大開眼界。報紙的種類之多也令他嘖嘖稱奇，每一份動不動就好幾十頁，而我們的《真理報》通常只有區區四頁，最多六頁。週日版的《紐約時報》重達數磅，這也讓他驚呆了。同樣教他吃驚的是媒體的效率之高，他們報導的內容包羅萬象，可以最快的速度出刊，每天早報中都有前一天晚上音樂會的評論。

儘管他講得口沫橫飛，我們還是很難相信每個美國家庭都擁有一部甚至兩部私人轎車；每個旅館房間都有電視，而且有很多頻道可以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當時只有一個頻道）。

不過他講最多的是葛麗絲．凱莉和摩納哥王子的婚禮。他掏出一堆美國報紙，當中盡是滿滿的照片、訪問，還有麻雀變鳳凰的報導。他不懂我為什麼對這個新聞沒興趣，但我這輩子都在扮演公主和皇后，王子娶好萊塢影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然他該娶誰？

除了這些驚奇見聞，斯拉瓦（Slava）還帶回一些美國的「先進」玩意兒，包括一大堆嬰兒的配方奶粉、塑膠奶瓶、奶嘴，和一些漂亮的小公主洋裝。他熱切地告訴我們，我們已經落伍了。他說，用哺乳親餵的方式養小孩是原始人的行為，文明的女人都用配方奶，那裡面有所有新生兒需要的維他命成分；事實上呢，正是這些配方奶讓美國的小孩個個健康又強壯。他很想親自示範用配方奶餵嬰兒有多棒，但我們全緊盯著他，不讓他的「先進」玩意兒靠近奧爾嘉（Olga）。我們對這些美國新物語持懷疑態度，太不真實了。我把那些漂亮的罐子收進櫥櫃，樂於繼續每三小時拉開衣襟親餵女兒。

不久後，我接到列寧格勒電影製片廠的電話，他們打算拍電影版的《尤金．奧涅根》，想邀請我去為塔蒂雅娜的角色試鏡。我該怎麼辦呢？我不可能帶著三個月大的嬰兒搭火車，那可能會讓她感冒或暴露於感染的風險中。

我們開了個臨時家庭會議，我婆婆決定站出來。「聽著，加莉雅（Galya），我想好了。妳可以搭夜班車去，白天妳盡可能喝湯湯水水，晚上就有足夠的母奶，然後擠到瓶子裡放進冰箱。妳離開前還是照常親餵奧爾嘉，然後，上帝與妳同行。別擔心，我晚上會待在這，寶寶會有人餵飽的，而妳24小時內就會回來了。」

他們送我到車站，我照計畫搭夜班車。但要到隔天早上試鏡時，我才感受到婆婆睿智建議的成果，前一天灌進的湯湯水水到那時才分泌成乳汁。看著我腫脹得可怕的乳房，我開始擔心要怎麼熬過那整天。

我請他們試鏡時每小時休息一下，讓我有時間從塔蒂雅娜的桌子飛奔到片場角落的水槽解放一下，回來時胸部就會比較恢復年輕女孩的樣子。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晚上，我終於搭上回莫斯科的夜班車時。不過還沒結束！我跟列車長要了幾個玻璃瓶，然後整晚都在擠奶，好像自己是冠軍乳牛一樣。我邊擠邊倒數著還有多久才能踏進家門，讓女兒為我解救這個夢魘。我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會爆炸，皮膚裂開炸成碎片。

一到家，我邊上樓就邊把大衣和罩衫脫掉，任由洋裝上的扣子滿地掉落。莉瑪（女管家）幫我開門，手上抱著扯著喉嚨尖叫的奧爾嘉。

「把她給我！我也快死了！」

我把乳房湊到她的小嘴邊。她吸了一下，但馬上吐出來。我又讓她吸另一邊，她一樣不屑的拒絕了，而且還吐得淅瀝嘩啦。

「媽！斯拉瓦！你們對奧爾嘉作了什麼？」

真相逐漸大白。原來，我離開後的那個早上，羅斯托波維奇決定他要親自餵女兒，他要莉瑪把小孩和我擠的母奶一起帶去給他。母奶通常看起來是清淡，帶點淺藍色的，但我擠好的母奶放隔夜後，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膜。不用說，那看起來有點噁心。

「這是什麼鬼？妳們兩個瘋了嗎？要餵我的寶寶喝這穢物？」

他抓起兩個瓶子，在我婆婆和莉瑪有時間倒抽一口氣前就把母奶倒個精光。世界末日就要來臨。羅斯托波維奇一手拿著那罐美國配方奶粉，一手翻字典，研究怎麼調製這神奇的東西：幾匙粉配多少水。莉瑪驚恐的尖叫，他有膽就踏著她的屍體餵奧爾嘉那毒藥，而我婆婆也咆哮著，如果寶寶發生任何不好的事情，她可不擔那責任；這一切發生的同時，還伴隨著餓壞了的奧爾嘉的哀號聲。

不過羅斯托波維奇就是那種一旦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誰都無法阻撓他的人。量好三個月嬰兒所需的奶粉量，溶到水裡後，他覺得泡起來的奶太稀了，於是又加了一倍量的奶粉進去，這樣奧爾嘉才能「頭好壯壯」，他如此這般教育著兩位女士。我完全可以想像奧爾嘉喝完她爸爸泡的配方奶，一分鐘內就香甜入睡時，他得意忘形的大笑聲。

「怎麼樣？我就說吧，妳們這些沒不受教又頑固的老女人？小孩就該這樣養！沒問題的！」

他整天都那樣餵，以勝利者的姿態等著我從列寧格勒回來。但那天晚上，她開始肚子痛，嘶聲力竭的哭到他們都無法睡覺。

然後我回家了。奧爾嘉的肚子硬梆梆，我的頭也劇痛起來。我們請醫師過來。她來了，了解到發生什麼事後，加入其他三個女人的抗議陣線。

斯拉瓦非常沮喪，不知如何是好。「但她看起來喝得很高興啊！」

「但是你應該循序漸進，要讓她斷母奶也要從一天一匙開始。你這樣作可能會害她沒命！她從出生那天起就只有喝過母奶，而你卻餵了她一整天稠的像米糊的東西。」

幾個夜不成眠的晚上後，一切終於回歸正常，感謝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