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納.蕭士塔高維契 空屋之夢
(試譯自DSCH Journal No.53)
奧爾嘉.安德莉芙娜.庫希基娜 / 文
在這篇伊琳納.蕭士塔高維契的訪談(首次翻譯成英文)中,受訪者主要談及她與丈夫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契.蕭士塔高維契生活的個人回憶。本文出自2006年記者奧爾嘉.安德莉芙娜.庫希基娜彙編的《愛的生活圈。故事集》。
※1. 下文中蕭士塔高維契夫人以她的姓名縮寫IAS代稱,記者以OAK代稱。
※2. 文中有多處記者直接插入的長篇註解,我以{}框起來。
※3. 原文中保留作曲家遺孀以「迪米崔.迪米崔耶維契」稱呼丈夫的英文翻譯,不過為了方便閱讀,這些地方我還是直接寫「蕭士塔高維契」。
{OAK註:鋼琴家李希特曾說:「蕭士塔高維契是位才華洋溢的作曲家,他的作品深入我們所有人的生活,在我們心中烙下深刻印象。他帶給我們許多快樂和喜悅,儘管他先天的悲劇性力量也常把我們淹沒。」
在共產黨文獻中,蕭士塔高維契既得到最高的讚譽,也蒙受過最侮辱、毀滅性的批判:
「最傑出的作曲家」/「人民的敵人來臨」。桂冠加身/音樂的造反者,因「違反職業行為」被驅逐出莫斯科和列寧格勒音樂院。對黨和政府的空泛讚美/深刻的精神歷練。堅忍(斯多葛主義)/焦慮、害怕被逮捕,及自殺的念頭;「我一沒在工作頭就痛個不停」 -- 兩次心臟病發、一種奇怪的肌肉疾病、腳骨折、癌症。
話不多但言簡意賅的伊琳納.蕭士塔高維契 -- 作曲家遺孀 -- 在此同意接受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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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AK: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發現妳很漂亮,接著發現蕭士塔高維契也曾用同樣的字眼形容妳:「我太太叫依琳娜.安東諾芙娜··· 她人非常好,聰明,有趣,單純,漂亮。她有戴眼鏡,說話時L跟R不分···」然後,這裡,他說:「她只有一個缺點:她只有27歲。」那個缺點已經不存在了。對於妳的丈夫100歲了,妳有什麼感覺?
IAS: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只是他人不在這裡了。而他本來可以的。
OAK:與他一同生活時,妳是否有意識到他是個悲劇性人物?
IAS:有,不過我們有誰不是悲劇性人物呢?看看四周,每個人都是「我們時代的英雄」。
OAK:但他是地位如此高的大人物。他會跟妳聊他的過去經歷嗎?
IAS:日常生活中他偶爾會提到,不過他從未真正放下,他無法。他個性內向,不喜歡談論他自己。
OAK:而妳也不會去問···
IAS:基本上我不會問。有一次我無意間說了不該說的,問起他加入黨的事,因為事發當時我就在作曲家聯盟那個大會現場。他說:「如果妳愛我,就別問了 -- 我是被逼的。」我們很親近。他病得很重,對我非常依賴,我必須讓他隨時找得到人。夫妻間一定要有什麼樣的對話嗎?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彼此的身體語言,一切就盡在不言中了。
OAK:你們結婚後,妳有哭過嗎?
IAS:沒有。
OAK:妳都不曾掉淚?
IAS :有,我偶爾會哭。之前有德國人拍關於他的紀錄片,我用「伊索式語言」跟他們溝通,但他們不懂。於是我邊解釋,邊想起一些事情,然後發現自己哭了起來。
OAK:他會哭嗎?
IAS:有一次,他在排練第13號交響曲的時候被叫到中央委員會去,回家後,我驚訝的發現他整個人縮在床上痛哭。他說他們逼他取消首演。第13號交響曲是引用葉夫圖申科的詩寫的,包括〈巴比雅〉。那天正是赫魯雪夫跟一些所謂的知識份子臭名昭彰的會議隔天。蕭士塔高維契那時名氣非常大,中央委員會那些人很猶豫是否該禁止首演。他被叫去的時候,他們決定已經決定先允許首演,但之後的演出都要取消。
{OAK註:他在被逼迫加入共產黨時哭了。一位朋友曾記述某個大清早如何在蕭士塔高維契的堅持下趕去見他。這位朋友發現他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蕭士塔高維契大聲的哭著,不斷重複說:「他們一直要脅我,一直追捕我···」這位朋友提醒他,他常說自己永遠不會加入使用暴力的政黨。蕭士塔高維契回答道,他已經決定不去參加黨大會。「我一直期盼他們最後會恢復理智,放我一馬,讓我寧靜度日。」他確實沒在指定的那個日期參加,另一天才現身。他拿著一張紙大聲唸著:「我所擁有的美好一切,都是··· 給我的」原本該是「黨和政府」,但他大聲喊道:「我的父母!」}
OAK:他是妳的初戀嗎?
IAS:我第一個真正愛的人。
OAK:他先愛上妳的嗎?
IAS:我想是互相的。在那之前我們已經認識五、六年了,彼此間有種情愫。
OAK:你們怎麼認識的?
IAS:我在蘇維埃作曲家出版社擔任文字編輯時,他們正在準備出版他的輕歌劇《莫斯科,切利歐姆胥基》,其中一位作詞者應我的要求作了一些修正。我帶著稿子去找蕭士塔高維契以徵求同意,還帶了那位作詞者要請他多譜一段音樂的歌詞。蕭士塔高維契說:「我不會多寫任何一個音符。」他甚至連歌詞都沒看。
就這樣過了幾年。後來,卡拉耶夫的《唐吉軻德:交響素描》在作曲家聯盟大會上演時,我想去一聽究竟,便請聯盟的一位成員帶我去。他起先答應,但當天打給我說:「我今天原本有個會議要參加,但我騙他們說我生病了,所以不能出門。我會請蕭士塔高維契帶妳去。」他馬上幫我打電話。我以為蕭士塔高維契會忙他自己的事,但他還是領著我去進音樂廳。令我訝異的是,我們坐下後就沒有人來坐那排了。廳裡很多人都認識我們,但他們只是一個個邊越過那排,邊盯著我們看。
OAK:他被公開抨擊後,有一段時間都沒有人願意坐他旁邊,他那排總是空蕩蕩的。
IAS:那是另一件事。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猜啦,不過··· 後來他邀我到他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的寓所,對我表達愛意。不久後他就向我求婚了,但我直接回說這是不可能的。
OAK:為什麼?
IAS:因為年齡差距太大,他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年紀。而且因為他是名人,人們會說我是趨炎附勢的人··· 後來我們有一年沒再見過面。但當我們再一次見面時,還是立即被彼此吸引。
OAK:他的孩子們怎麼對待妳?
IAS:他表明得很清楚 -- 我不曉得他怎麼說的 -- 但如果他們對我不敬,那就是在冒犯他。我跟蓋莉亞和馬克辛互相尊重。
OAK:那蕭士塔高維契呢,你們很快就熟稔起來?
IAS:是的,當然。
OAK:他的年紀是妳的兩倍大,這個事實不會給妳造成困擾嗎?
IAS:這個嘛,他是個有魅力的人。這樣的人在世界上當然不是每天都遇得到。
{OAK註:他第一次打算結婚時年紀還非常輕,對象是克里米亞一位語言學家的女兒,名叫譚雅.葛莉芬科。他的母親(蕭士塔高維契和她極為親密)不贊成這段婚姻。但她對兒子的第二段感情就沒什麼意見,這位小姐名叫妮娜.瓦札爾,是一位著名律師的女兒。蕭士塔高維契對婚姻有很多疑慮,因此沒出席婚禮。六個月後他們和解,正式結婚,接著蓋莉亞和馬克辛相繼出生。他將充滿官能性音樂的歌劇《穆森斯克郡的馬克白夫人》獻給妮娜。「蕭士塔高維契毫無疑問是歌劇史上情色音樂的最佳寫手」,下這句評論的不是蘇聯記者,而是一位美國記者。
妮娜過世六年後,他在某個場合中認識了一位蘇聯共青團中央委員會的雇員,瑪格麗塔.凱諾娃,並向他求婚。令人訝異的是,她也答應嫁給他。幾年後,他從她身邊逃走,逃到列寧格勒去,並交代當時21歲的兒子馬克辛處理離婚事宜。當她因為三番兩次在丈夫工作時邀請朋友到家中作客而備受批評時,她的回答是:那又怎麼樣?我前夫也是音樂家,他會彈巴揚(一種俄式手風琴)。
「我太太叫做依琳娜.安東諾芙娜··· 我非常開心。」他的一位朋友形容她是「非常迷人的女士」。這是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三段,也是最後一段婚姻。}
OAK:命運吧。他相信命運,還對手相有興趣。
IAS:這我就不曉得了,那可能是大戰前的事。基本上,他是個腦袋清楚的人。
OAK:還是賭牌高手!
IAS:有何不可?他甚至跟我說過他年輕時曾靠玩普列弗朗斯(一種俄國流行的紙牌遊戲)贏了一大筆錢,然後用那筆錢買了一個合作住宅的公寓。
OAK:他跟酒的關係如何?他年輕時都靠喝酒治療心理創傷。
IAS:他有節制的喝,午、晚餐時各喝一兩杯。
OAK:你們的房子是開放式的嗎?
IAS:是的,家裡總是很多人。
OAK:妳負責打理一切?
IAS:我們有位非常棒的管家,瑪麗亞.柯佐諾娃。戰爭前,她的教母費多希亞.費德洛芙娜是管家,她一直作到去世。她會煮飯。1948年蕭士塔高維契的音樂被禁演後,全家都沒有收入,費多希亞和瑪麗亞把她們的積蓄都給了他,說:「拿去吧,你有錢的時候再還我們就好。」
OAK:後來史達林給他十萬···
IAS:這我不曉得。不過蕭士塔高維契說過一件趣事。有一天他搭電車時,一個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後代上車後看到他,便對著整個車廂大聲嚷嚷:「聽說史達林給你十萬撫慰你受傷的心靈,是真的嗎?」蕭士塔高維契轉過身,在下一個停靠站就跳下電車。
{OAK註:蘇聯舉辦國歌比賽時共有40位詩人和165位作曲家參加,史達林選了五首入圍,作曲家分別是:紅軍的紅旗合唱團團長亞歷山德羅夫將軍、喬治亞作曲家圖斯基亞、蕭士塔高維契、哈察督量,及一首後兩者的共同創作。最後這個是史達林給的特殊任務,而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首共同創作都有極大的機會得獎。史達林提出一些小建議,問作曲家們三個月時間是否足夠修改。蕭士塔高維契說:五日足矣。史達林不喜歡這個答案。他顯然認為這種事必須花時間投入大量心血。
在那之前,領袖對亞歷山德羅夫的配器頗有微詞,亞歷山德羅夫回答道:都是克努謝維茲基(他的副手)的問題。蕭士塔高維契打斷他,要他閉嘴:「你怎麼能把責任推給一個不在現場,還是你的副手的人呢?在史達林面前,沒有人能這樣講話。」一片靜默,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一清二楚。過了一會史達林才說:「是啊,教授,你這樣說話不太對喔···」不過最後他還是選了將軍寫的國歌。
史達林跟蕭士塔高維契玩貓抓老鼠的遊戲,一如他對待巴斯特納克和布爾加科夫那樣。1949年,領袖要求作曲家跟一群文化圈的人一起前往美國,作曲家說他不能去。領袖親自打電話問:你為什麼不能去?一聽到蕭士塔高維契表示他擔心自己的健康狀況,史達林馬上答應派一位醫師同行。接著蕭士塔高維契又說:我的音樂在自己的國家都被禁演,要怎麼代表國家去?隔天,一道譴責掌管曲目官員的命令馬上頒布,並解除禁令。史達林還指示給蕭士塔高維契一個新的寓所、一棟避冬別墅、一台車,以及錢 -- 10萬盧布。
史達林死後,1948年的那道法案才被完全撤銷。蕭士塔高維契以他一貫帶有神經質的幽默,邀請羅斯托波維契和維許涅芙斯卡雅來杯伏特加,慶祝「廢除『偉大歷史法案』的偉大歷史法案」。}
OAK:他怎麼會簽署那封反對沙卡洛夫的信?
IAS:他沒有簽,我確定。那時有《真理報》的人來敲門要逼他簽,我們吩咐管家說他不在家。他們第一次來時,她說「不在,他出去了。」不久又來了第二次,她說「他不在家。」「他去哪了?去他的別墅嗎?我們馬上派車過去。」他走了以後,蕭士塔高維契說:「趕快離開這裡吧。」於是我們出門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我們推測那封信應該已經送到報社了才回去。
OAK:你們去了哪些地方?
IAS:先去電影院,看《十二張椅子》,但他無法忍受那部片,我們看一半就走了。接著我們去二輪電影院,維卡.費多洛娃主演的《戀人》正在播映,配樂中有用到他的五重奏。
隔天登出來的那封信中,蕭士塔高維契的名字出現在眾多簽名中。那就是黨機器運作的模式。許尼特克也有一樣的遭遇。所有人都被激怒了,包括波娜(沙卡洛夫的妻子)和很多其他人。但你要怎麼跟別人解釋?他寫了無數封信要求還他清白!
OAK:左希申科說他是一個內心深處充滿糾結的人。他為人誠懇、胸襟開闊,但同時也有不易相處、好挖苦、聰明、堅強、苛刻這些互相矛盾的特質。但我們也可以說唯有矛盾才能造就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他的日常生活複雜嗎?
IAS:對我來說不會。他跟不同人相處會有不同的情況。談到內在衝突,有一位電影導演問我:列寧格勒的什麼景象最能傳達蕭士塔高維契的性格?我說,列寧格勒的寒風不只對他,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一樣,只好任其擺佈。那種風不會非常強勁,但非常冷,椎心刺骨。與此相關聯的就是:精神緊繃。列寧格勒造就了其居民的人格;列寧格勒人非常獨特。甚至普丁,就他表達情感的方式而言,也是典型的列寧格勒人。但蕭士塔高維契成長於聖彼得堡時期,也就是說他還有禮貌、自我約束、舉止得體這些優點。
OAK:妳也是列寧格勒人,後來怎麼會到莫斯科?
IAS:1942年,我們從被圍城的列寧格勒中疏散出來。1937年,我父親被捕入獄。他研究過物質文化的歷史 -- 他是人類學家和語言學家,在考古博物館中工作,當時隸屬於俄羅斯博物館。我母親年紀比他小,是位老師,也曾是他以前的學生。父親被逮捕後,她徹底絕望,一年後就過世了,當時她32歲,我只有3歲。
父親在戰後獲釋並逐漸康復。但有數百萬人不是躺在擔架上,就是中彈身亡,而這些人都有父母、妻子和孩子,也就是說受害者人數至少要乘以四倍。而當他們從戰場上回來後,只有非常少數人能夠回到原本的生活狀態。我那個班上的女生們,父母都健在,還有自己的家可以過正常生活的人一隻手數得出來,其他人的爸爸不是在前線戰死就是在戰俘營裡。我們很少聊自己的事情 -- 已經夠難過了。我同學列娜.薩拉莫娃是作家瓦爾拉姆.薩拉莫夫的女兒,她和姑姑一起住在公共住宅裡。後來她的父母分別從不同的戰俘營回來,但他們沒住在一起,所以列娜繼續跟姑姑住。我父親也回來了,還帶了一位妻子(她是戰地護士),以及一個她前一段婚姻所生的女兒。她的前夫死在前線。父親沒有把我帶回去,他無法養我。他已經喪失了在大城市生活的能力···
OAK:蕭士塔高維契有問過妳的過去嗎?
IAS:我大部分事情他都知道。
{OAK註:蕭士塔高維契自己的狀況也沒多好。他的歌劇《馬克白夫人》,芭蕾舞劇《黃金年代》、《螺絲》、《清澈河流》被禁演後,他被貼上「人民公敵」的標籤,差一點就要被判刑。他的岳父被送到卡拉干達附近的勞改營。他的姊夫被捕,姊姊則被送到中亞,她被指控跟流亡分子有所接觸:她和迪米崔的姑姑於1923年逃到西方,而且一直與家人保持聯繫。
「列寧格勒製片廠」的負責人皮奧特羅夫斯基曾把蕭士塔高維契找去,建議他自白寫下與圖卡契夫斯基元帥的關係,後者已被逮捕。那天是星期六。蕭士塔高維契說,最痛苦的事是他必須熬過那個星期天。
星期一他到達製片廠時,秘書淚流滿面的說:皮奧特羅夫斯基被帶走了。1937年6月13日,媒體報導了圖卡契夫斯基被處決的消息,他是蕭士塔高維契的好友。}
OAK:妳認為自己是幸福的女人嗎?
IAS:他還在時,是的,毫無疑問。非常幸福。他照料一切。
OAK:我聽過另一種說法,說他像個孩子。
IAS:不,他作所有的決定 -- 我們要去哪、去做什麼都由他決定。他到哪我就到哪,隨時跟在身邊。
OAK:他待妳如何?把妳當作朋友?或是純粹當作年輕人?
IAS:當作他自己的一部分。
OAK:所以,你們的關係非常密切?
IAS:我想是的。我們之間有著很穩固、堅實的情感基礎。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知道彼此會堅定的站在一起。我們互相信賴。當然也很多歡樂時光。
OAK:他每寫完一首作品都會給妳看嗎?
IAS:他會彈給我聽。他會叫我過去,說:「來聽看看我寫了什麼吧。」
{OAK註:寫完驚人的第8號弦樂四重奏後,他以招牌的黑色幽默跟一個朋友說:「我寫了一首不重要,也不入流的四重奏。我在想,既然不論我什麼時候死了,應該都不會有人寫東西紀念我,不如自己寫一首。封面可以寫:『獻給這首四重奏的作者。』事實上,我邊寫這首曲子眼淚邊泉湧而出,就像喝了半打啤酒後的尿一樣流個不停。」試想,作曲家竟然為自己寫安魂曲!不過樂譜上的正式標題是獻給因法西斯主義和戰爭而失去生命的人們。}
IAS:他的《米開朗基羅詩作組曲》是題獻給我的。最後一首有兩段,其中一段根本像是對我寫的:「一個活生生,流著溫熱血液的人坐在那裡。」想到這就教我戰慄不已(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OAK:他將給這些歌曲的標題有:〈真理〉、〈愛〉、〈藝術性〉、〈死亡〉、〈永恆〉等。他有彈給妳聽過嗎?
IAS:有,他有給我看題獻詞。
OAK:妳有什麼反應?
IAS:我跟他說謝謝。
OAK:我懂,但我是說妳的內心有什麼反應?
IAS:我很害怕(停頓良久)。
OAK:我很好奇,蕭士塔高維契音樂中很重要的一項特質 -- 諷刺,是怎麼來的?這在一般音樂中非常少見。
IAS:他年輕時就對果戈里、薩爾蒂科夫-謝德林,和左希申科的作品很感興趣,這是第一點。第二點··· 有一次我去古迪亞許維利家,他的遺孀(她曾擔任他的裸女模特兒)給我看了幾幅用衣服蓋住的畫,她說從未給別人看過。「歷史法案」運動遍佈全國時,古迪亞許維利也有去參加這種(意識形態的)會議。回家後他會藉諷刺畫宣洩壓力,例如一個躺著休憩的女人,身上爬滿一群手持利刃的矮小男人,試圖摧毀她的美貌。古迪亞許維利藉此傳達他的挫折感。而蕭士塔高維契也寫了《反形式主義雷雅克》,藏在抽屜裡,解放他的心靈;他從來沒想過會被拿出來演出。
{OAK註:作者註:《雷雅克》(俄國一種往箱子裡面看的窺視劇)中的角色代表著對幾位黨大老的嘲諷,分別是葉迪尼欽(影射史達林)、迪瓦金(影射日丹諾夫)、特洛伊金(影射謝皮洛夫)。劇中引用了史達林最喜歡的歌曲〈蘇利可〉,因此暗諷的對象是誰再明顯不過。此劇的開場場景中還有個角色叫做歐波斯提洛夫,明顯是影射帕弗.阿波斯托洛夫,一個汲汲於迫害蕭士塔高維契的「官方音樂學者」;用今天的話來說可以稱為:政治官僚學者。
戲如人生,音樂和命運也有交會之時。1969年6月21日,蕭士塔高維契的第14號交響曲在莫斯科音樂院的小廳首演。前一天有一場總彩排,觀眾是特地挑選過的。演出前,身體非常不舒服的蕭士塔高維契突然走到台上說了幾句話,包括一段引用自奧斯特洛夫斯基的話:「我們只能活一次,因此必須誠實而有尊嚴的過活,絕不能作出任何會讓自己以後有愧於心的事。」蕭士塔高維契的傳記作者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演奏進行到一半時,廳內突然出現一些噪音:有個臉色蒼白如紙的男人突然起身離開··· 當歌手唱完最後一段歌詞『全能的死亡。它保衛著··· 』時,走廊上正躺著那個半小時前耗盡他最後力量,勉強逃離音樂廳的人的屍體。那人正是阿波斯托洛夫。」}
OAK:蕭士塔高維契是怎麼過世的?
IAS:他重病多年,醫師們都找不出原因。他們覺得是某種慢性脊髓灰質炎。他住院時,他們拼命塞維他命,還強迫他運動。六個月後一樣的症狀又出現了,右手、右腳無法使力。無法彈鋼琴令他非常痛苦。他們幫他檢查時,他總是非常緊張,四肢不聽使喚。接著是兩次心臟病發,然後是癌症。腫瘤長在縱隔腔裡,他們無法清楚看到。吉爾吉斯人會用烏頭製成酊劑,在索忍尼辛的建議下,我請艾瑪托夫幫我帶來給他。這藥當然無法根治他的病,但顯然抑制了腫瘤的繼續生長。放射科名醫塔格醫師看了他的片子,說一切都很好,沒什麼異狀。我幫他停藥後不久,醫師們紛紛說:啊,無能為力了。他在家裡和醫院間來來去去。他們說情況看起來不樂觀時,我請他們讓他出院。他的情況迅速惡化,很快又被送回醫院。
OAK:那妳呢?
IAS:我呢?我被丟下了。
{OAK註:根據一個朋友的回憶:「伊琳娜接起電話··· 她聽起來有點抽離、筋疲力盡、呆滯··· 」}
IAS:他過世後,我決定要盡量過得像他仍在這裡一樣的生活,也要盡我所能的去做所有對他最好的事,尤其是他的音樂,畢竟那是他最重要的資產。如果他還在世,他會知道該做哪些事,但現在我得自己來。
OAK:妳沒想過寫一本關於他的回憶錄嗎?
IAS:沒有,沒想過。
OAK:為什麼不想?
IAS:他有一次說:如果妳寫我的回憶錄,我會從另一個世界出現。重要的是當下的我們怎麼活。我們應該竭盡所能的過好生活。
OAK:他有在妳的夢中出現過嗎?
IAS:沒有。他曾說如果你夢到一位已逝者,那代表要變天了。我有作過兩次同樣的夢:我在小時候列寧格勒的家中,窗外一片漆黑,屋內每個房間的燈都亮著,窗簾被風吹起,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完)
(莎拉.裘莉 & 亞歷山大.敦克/英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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