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26日 星期日

杜卡《亞麗安妮與藍鬍子》- 2

(試譯自Leon Botstein版本的解說冊)

20世紀最名副其實的神童作曲家之一康果爾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向以他的獨創性自豪,特別是他作為電影作曲家的那些年,而許多殊有成就的同行則忝不知恥的剽竊偉大作曲家的東西。不過,據說他曾在一個難得吐真言的時刻向一位朋友透露,他最好的音樂中有許多想法是從杜卡唯一的歌劇《亞麗安妮與藍鬍子》中借來的。康果爾德不是唯一讚賞杜卡這部歌劇的人。對法國音樂一向沒什麼好感的理查史特勞斯對杜卡特別讚譽有加。荀白克和齊姆林斯基(後者指揮了該劇在維也納的首演)也都給予這部歌劇高度評價。近代最熱烈的擁護者是杜卡的學生梅湘,該劇最精采的專文就出於他之手。

那麼,為什麼這部歌劇不論是以音樂會形式或舞台製作都那麼少被演出?它一開始是廣受歡迎的,包括由托斯卡尼尼指揮大都會歌劇院,法拉(Geraldine Ferrar)擔任主角的美國首演。我們總是選擇相信標準曲目代表的就是最歷久不衰的經典,如果某首曲子並非標準曲目,或者不夠通俗,我們就會認為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但實情很常並非如此。事實是,在表演藝術,尤其是在音樂中,被保留下來的標準曲目往往歸結於習慣和品味,而這又跟便宜行事、偏見,以及我們可能稱之為品質的任何事物劃上等號。如果我們仔細聽《亞麗安妮》,會發現不論是音樂或歌詞,都很難找到夠多的缺失來解釋這部傑作為什麼會從歌劇舞台上消失。歌詞是專為歌劇而寫的,它不只出自一位文壇重要人物(《佩利亞與梅麗桑》的作者),其藉藍鬍子故事所提出的觀點還相當切合20世紀末的聽眾。在這個版本中,一個強勢的女人主導全局,在劇中大部分時間充分展現了她試圖說服其他女人解放她們自己的形象。最終,亞麗安妮失敗了,而單就這個結果就足以賦予本劇一定程度的幽微心理,應可將其推向當代舞台。如果覺得從女權主義或精神分析的角度解讀梅特林克或杜卡作品不夠令人信服,也可以思考劇中對唯物主義和資本主義的隱含批判。女主角跟她的姊妹們不一樣,很快就捨棄了金銀財寶,完全不被財富或財富帶來的束縛給迷惑。

前文用傑作這個詞來形容《亞麗安妮與藍鬍子》,部分原因是杜卡清教徒式的自我批判堪與布拉姆斯相提並論。這位作曲家留下的作品遠遠少於他寫過的。他對待自己的音樂就如同果戈里對《死魂靈》第二卷一樣,杜卡的許多作品也遭受同樣的命運。因此,杜卡留下的作品不論就結構或精緻度而言都近乎完美。但是如果問一般聽眾杜卡寫過什麼音樂,鐵定只有《魔法師的門徒》(1897)會被一再提起,而原因正是因為這首曲子被用進康果爾德所擅長的那個領域 -- 迪士尼的《幻想曲》配樂中。

當代聽眾如果有更多機會聽到杜卡的C大調交響曲(1896),或他早期為合唱與管弦樂團寫的作品(尚未被出版過),或芭蕾舞曲《妖精》(1912,可能是杜卡最成功的舞台作品),應該會發現杜卡的作曲功力絕對不只為一隻動畫老鼠寫作配樂。杜卡死後的聲譽也受到法國和歐洲音樂圈的政治影響。杜卡有部分猶太血統,然而儘管他與世紀末法國音樂圈最有勢力的人物之一丹第(Vincent d’Indy)有交情,卻無助於他的名聲;後者跟華格納一樣,是反猶主義的鼓吹者。第一幕結尾的民歌是引用自丹第的第二號交響曲,而該曲正是題獻給杜卡的。

跟丹第一樣,杜卡是藝技超凡的大師。這部歌劇中展現了精緻的調性結構,以及杜卡掌握管弦樂配器及其音色無與倫比的功力。雖然劇中有引用德布西的《佩利亞與梅麗桑》(1902),且經常透露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法國風格,裡面還是有著邏輯明確的主題演進和非常獨特的和聲。就杜卡的高度天分與紀錄來說,他對行銷自我的徹底冷感令人印象深刻。他是個話不多,非常低調的人,很晚才結婚(51歲時),其後的作曲家生涯幾乎無聲無息。跟理查史特勞斯不同的是,晚年的杜卡無意藉由刻意創作與時代潮流格格不入的音樂以顯得諷刺或好引起議論。

儘管《亞麗安妮與藍鬍子》深具音樂象徵主義的精妙與深刻,及從傳統故事中詮釋出的精神深度,它會被歸類為冷僻劇目不外乎是來自同時期另兩部歌劇的競爭,巴爾托克的《藍鬍子城堡》(1911)和德布西的《佩利亞與梅麗桑》。杜卡的歌劇是在《佩利亞》之後首演的,雖然甫問世就廣泛受到專業人士的肯定,近代又有邦布莉(Grace Bumbry)演唱難度令人望之生畏的女主角的擁護,還是很難冒出頭。想到19世紀末還有多少奇妙、豐富的歌劇(尤其是法國歌劇)跟這部一樣等待著被復興,就更加令人無奈。蕭頌的《亞瑟王》(1895),佛瑞的《潘妮洛普》(1913),還有馬格納(Albéric Magnard)及丹第的歌劇都還不太為人所知。但是,當我們聽出這部作品的美妙,感受到每個角色糾結人生的生動表現及大師手筆的管弦樂法時,就不該將它與其他被冷落的作品進行比較,而應與那些被保留的主流作品相比。杜卡是一位音樂創作技法極為精湛的作曲家,他的成就、出人意表的謙遜和藝術上的自我審查不只值得欽佩,甚至還該令人敬畏三分。

(Leon Bot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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