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列茲談《摩西與亞倫》 (試譯)
Q:有人說《摩西與亞倫》是歌劇史最終章。你認為這部歌劇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嗎?
B:重要的作品幾乎都有終結了些什麼的面向,但它們也標誌著一個新的開端。《摩西與亞倫》的某些音樂還屬於傳統歌劇世界的範疇,但兩位主角的音樂語言和特質也包含了指向未來的元素。
截至目前我只在音樂廳指揮過這部歌劇,那是我在倫敦的時候。人們總說它不是歌劇,而是神劇,只是後來荀白克把它改成歌劇。這很有趣,因為我不這麼認為。舉例來說,合唱團是這部歌劇中最重要的角色,他們就像變色龍,有時支持某方,有時反對,有時他們內部分歧,有時眾口一詞;他們隨劇情發表看法,時而憤怒,時而順從。
Q:《摩西與亞倫》的核心是禁止偶像崇拜。在這個處處充滿聲光刺激的時代,這部作品想告訴我們?
B:我們不該只從表面看荀白克想透過這部歌劇表達什麼。當然,它是關於神,那個無以名狀的神,看不見的神。這幾句話在劇中不斷被重複,但宗教只是這部多層次作品的一個面向。
第二個層次比較偏形而上。問題在於目標或目的。人生是否有一個目標,一個我們可以理解的目標,或者這個目標並不存在?這個目標是可被定義的嗎?即使是對不僅只宗教議題感興趣的人,這些問題都很重要。
第三個層次是關於藝術和語言之間的關聯。是否可能有一種藝術語言是能夠起到某些影響的?我能透過它使人信服嗎?我相信這個問題與荀白克本人直接相關。總之,這部歌劇的三個層次皆指向同一方向,只是在不同的理解層次上起到作用。
Q:這部歌劇不是也隱含著政治意味,例如蠱惑者和被蠱惑者之間互相依存的關係?
B:是的,當然也有些政治面向。不過在本劇中,宗教和政治息息相關。政治信仰和政治迷信用的是一樣的手段;用在政治上或許沒那麼高尚,但同樣的策略都能奏效。
什麼是獨裁?就是一種透過語言傳播的力量達到目的的信仰。獨裁統治很常是從口頭話語首先建立起的。當摩西說:「噢,話語啊,你是我所缺乏的!」,恰好是反獨裁。
本劇的前兩幕可以從這個意義上來理解,缺乏語言能力的人也就缺乏力量。反之,能言善道的人就會成為統治者。你可以在政治和宗教的歷史中找到很多這樣的例子 -- 當然,今天也是如此。
彼得 • 史坦和我考慮過是否有可能將第三幕搬上舞台。跟我剛才說的相反:亞倫到這裡已無能為力,因為他扭曲了事實。摩西沒有改變他的語調,同時我們領悟到真相的力量更強大。但就音樂來說,我們有的不過幾筆草稿。如果單純朗誦歌詞,你會發現 -- 一如華格納 -- 它還是需要音樂來達成效果。如果只安排摩西和亞倫在舞台上對話,會變成真正的反高潮,儘管邏輯性還是在。第三幕的歌詞重複探討著神的不可被想像和不可見,諸如此類的。從戲劇的角度來說相對薄弱,沒有任何進展。我不曉得荀白克會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不過我想他可能會需要再創造一段跟別人或其他第三者的對話 -- 跟人們,合唱團,或許跟神,我不知道。總之,最後我們決定捨棄第三幕。
Q:你曾經考慮過在此處演奏《電影場景配樂》(作品34),現在沒考慮了嗎?
B:不了。薛爾辛1959年在柏林的歌劇院首次指揮這部作品時,用「燃燒的荊棘」那段音樂作為背景,配著口說的對話。這個點子不錯,因為這象徵著回歸神;這樣作確實也像完成了一個循環。但光是聽到一樣的音樂還不夠,而且荀白克一向反對空洞的重複。如果有人有時間用同樣風格完成譜曲,這個場景會是一個很好的出發點。
Q:關於荀白克為何沒有完成這部歌劇,歷來有很多種推測。你自己的看法是如何?
B:我認為有很多原因。首先,荀白克是在巴塞隆納完成前兩幕的,接著1933年他就移民到美國。他在那裡過得不好,尤其是頭兩三年。不過我覺得這並非唯一的原因。荀白克一直想回歐洲,但他的健康狀況一直惡化,而要完成如此巨構的創作,需要一定程度的體力。當然也不只是這樣。要找到方法解決戲劇上的問題,對他而言不容易。
Q:荀白克不只一次表達過他對摩西的認同 -- 不只在信中,也在其他地方說過。就你對摩西和亞倫角色的分析,你自己對他們的認同程度到哪裡?
B:我站在跟合唱團一樣的角度看待兩位主角,與他們討論,有時反對,有時認同。兩位我都無法完全認同。你很快就會意識到摩西非常死板,他一直在老調重彈。你幾乎會想對他說:「你難道不能說些別的嗎?」而對亞倫:「你垃圾話可以再多一點,等著看會給你自己惹來什麼麻煩吧。」摩西對於群眾被蠱惑感到惱火是完全合理的,但亞倫想要給那些持續等待的人們一些什麼也沒錯。
我的立場就跟合唱團一樣,有很多種不同反應方式的可能性。性格的多樣性迫使我們建立起非單面向的關係。人們的態度可能會變,有時只是一天之隔。
所以,或許摩西和亞倫的差異並沒有一開始看起來的那樣大,畢竟,兩人都是奉神的旨意行事。他們依照各自的方式執行這些旨意。到最後,人們相信摩西是對的。但如果他更能言善道,人們會更好的接受他。
Q:1974年,你為BBC留下《摩西與亞倫》的錄音。20年過後,現在的你在技術上怎麼切入這部作品?排練時你用的是沒作過標記的總譜嗎?
B:是的。一般而言,我對過去的錄音沒什麼興趣,這方面我不自戀。但在阿姆斯特丹時,彼得 • 史坦用我那份舊錄音來排練第二幕的舞蹈場景,那是我首次聽到1974年的錄音。我挺震驚的。我想,那時候跟現在巨大差異在於表演的方式,在倫敦時是音樂會形式的演出;而舞台形式演出時,自然會加入一個新的維度。
這部歌劇的樂譜不好理解,所以我把那些完全沒印象留存的段落重新仔細研讀過,有些場景我甚至從音樂學的角度分析,去理解它們是怎麼寫成的,荀白克用了哪些音樂語彙,還有他當時是怎麼運用十二音列技法的。如此一來,不只更能了解和聲間的關係,還有對位法,以及這兩者間的相互作用。我依循法國乳酪製造商的方法:他們取一小塊樣本,分析它的成分,在此基礎上得出關於這塊乳酪的結論。
Q:某知名四重奏團的成員曾說,跟以前相比,他們現在更能在詮釋中取得更大的自由度,從而增加了即時性和戲劇表現。你在指揮這部歌劇時有類似的經歷嗎?
B:是的,而這有兩個原因。首先,我多了20幾年的經驗。技術上來說,我比先前更有控制力,荀白克寫的作品我幾乎都指揮過了,包括大型合唱作品,所以我更熟悉他的風格了。此外,我想我比以前聽到更多細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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