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個男人】

【他只是個男人】 （不很精確的隨興試譯自俄國女高音Vishnevskaya的自傳《Galina》）

1956年三月，斯拉瓦前往英國展開他的第一次巡演，而我待在家裡，日復一日等待著新生兒的到來。他每天都從倫敦打電話回來。他的聲音總會伴隨著線路的雜音從遙遠的那端傳來：「妳可別趁我不在的時候把小孩生下來！等我！我再幾天就回去了！」「你在說什麼？說得好像這是我可以決定的！」「當然可以！只要妳意志夠堅定，任何事情都可能！答應我妳會等我！」「你到底在碎唸什麼？我有什麼好承諾的？」「妳就都躺著不要動。我媽懷胎滿十個月才生下我 -- 或許這就是我為什麼那麼才華洋溢又聰明！不要看恐怖小說 ··· 去讀些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聽到沒？還有，妳要一直看漂亮的東西。」「哪來漂亮的東西可以看？你不是叫我不要出門。」「妳當然不能出門。那就看鏡子，妳就會看到漂亮的東西。」

他就那樣從倫敦發號施令。

想想也對，我為什麼要在他不在家的時候獨自面對恐懼和焦慮？他在國外享受著成功和讚美，不是本來就應該讓他回家跟我一起等？對，就是這樣！要讓他待在我身旁，陪我一起擔心，甚至一起受點苦。為了等他回來，我可以不要亂動，甚至不要呼吸。3月17日，他興高采烈的回來了，很開心的看到他的女人有遵守命令。而他的女人呢，她動也不敢動，坐在椅子上迎接她的國王。然後，突然間，斯拉瓦的行李箱像變魔術一樣，飛出好多絕美的絲巾、披肩、香水，還有一堆美的不可思議的東西。最後，一件無敵美的貂皮大衣落在我的大腿上。

我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斯拉瓦得意的來回走動，一邊介紹：「這個跟妳的眼睛很搭··· 這件妳可以音樂會時穿··· 還有這件，我一眼看到就知道根本是為妳量身訂做的。看吧，等我回來是對的吧？我永遠都是對的。現在妳心情好啦，生起小孩也會比較輕鬆。萬一痛到受不了，想想這些漂亮的洋裝就好了，很快就會熬過去。」

他一副自鳴得意狀，完全沉浸在自己作為一位有能力又富有的丈夫，能幫妻子買到波修瓦劇院其他歌手得不到的漂亮玩意的驕傲中。不過我很清楚，所謂「富有」的丈夫 -- 如同英國媒體說的那位「偉大的羅斯托波維奇」-- 很可能為了買些那禮物給我，那兩個禮拜都沒吃什麼東西。他一場音樂只能拿到80鎊，其他的都要交給蘇聯大使館。

那天午夜過後，因旅途疲憊的斯拉瓦很快就鼾聲如雷，我卻久久無法入睡。我無法不去想那些漂亮的洋裝，還有想像自己穿著貂皮大衣走進劇院··· 但突然間，我肚裡的孩子劇烈的讓我意識到她想出來認識這個世界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馬上把斯拉瓦叫醒，直接去醫院。但一想起我第一次生產時躺在病床上折磨了整整兩天，我決定在家裡待越久越好。

不久，劇痛再度襲來。噢不，這只是開始。應該還要幾小時··· 不對，再等一下··· 我專注的聽，感受體內那個生命的一舉一動，好像有股巨大的力量正把我推向那個關鍵時刻。

最後，到了清晨五點時，我知道該趕快把我丈夫叫醒了。我試著不要太驚動他，便輕搖他的肩膀。

「斯拉瓦。」

「嗯。」

「斯拉瓦。」

「啊···」他很累，叫不醒。

我只好在他耳邊輕聲地說：「斯拉瓦，我覺得我快生了。」

倏忽間他就從床上跳了起來！接著只見他馬上跑動起來，把所有人叫醒。「媽媽！莉瑪！快起床！加莉亞快生了！」

我跟在他後面，說：「還沒那麼快！不要那麼大聲，會把整棟大樓的人都吵醒！只是該是時候去醫院待產了。噢－歐－噢－歐！」

他緊張到想不起任何一個計程車的電話號碼，還把褲子穿反了，整個笨手笨腳。一言以蔽之，他只是個男人。

他在房間與房間之間橫衝直撞，邊對我大喊：「不要走太快！不要急！不要彎腰，我們會幫妳穿好衣服···」

「斯拉瓦，不要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還有時間。噢－－」

「莉瑪，趕快幫她穿好衣服。我們要準備上計程車了！」

「沒差，陣痛過去了。不要催我，這樣我沒辦法冷靜。」

我那位頂著一頭蓬鬆白髮的婆婆像個幽靈似的，默默的把房子裡所有的門、抽屜和櫥櫃都打開。

「婆婆，妳在作什麼呀？」

「噓，加莉亞，這很重要。屋子裡所有東西都打開，這樣妳會比較好順產。」

我雖然痛苦得很，還是把那件新的貂皮大衣給披上了（這舉動可嚇到我丈夫），然後舉步維艱地回到房間裡好好攬鏡自照了一番。

「妳瘋了嗎！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

「當然可以！我從來沒穿過···噢！···」

「媽，這太超過了！快去跟她說我們現在就要出發！」

一路上，我咬緊牙根，盡可能忍耐不要大叫，那樣我的丈夫會因為以為我要在計程車上把小孩生下來而昏倒。

到了醫院，他們已經預先幫我把病床準備好了，醫護人員也已經待命。跟十年前在列寧格勒，那個差點撐不過圍城的骨瘦如柴的女孩，在醫院走廊枯坐了快20小時才被收住院的狀況大不相同。現在他們迎接的是波修瓦劇院的獨唱家加莉娜．帕芙洛芙納．維許涅芙斯卡雅，每個人都想盡辦法討好我。

1956年3月18日下午一點，我的大女兒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