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1日 星期五

李斯特之死

李斯特之死 -- 根據他的學生Lina Schmalhausen未曾出版的日記。

由Alan Walker引言、註記與編輯                   (節錄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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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a Schmalhausen(後面以Lina簡稱)是李斯特晚年的學生,1864年出生,1879年開始跟李斯特上課。她的名聲在李斯特的學生圈中不怎麼好,普遍被認為琴技不佳,尤其不會打拍子。有一次畢羅幫李斯特的大師班代課,說:「我聽說有些人沒辦法數到三,但妳連數到二都不會。」另外,她還曾有買東西順手牽羊的記錄,搞到李斯特出面請法官朋友幫忙解決。最讓人說閒話且忌妒的是她跟李斯特特別親近。1881年李斯特在威瑪的住處跌倒後,健康狀況越來越糟,Lina悉心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也陪他到一些地方旅行。雖然桃李滿天下的李斯特不乏會陪伴他的男學生,但沒有人能作到像Lina那樣,幫他打掃住處、張羅食物、洗衣服,或許最重要的是女性的溫柔給予的支持。她後來的人生並不順遂,窮到必須把李斯特給她的一些手稿賣給大英圖書館。1927年她住進柏林一間醫院,右腳被截肢,因為太窮,必須跟其他30個病人擠在同一個病房,也負擔不起義肢,隔年過世。

顯然李斯特人生最後的幾年非常依賴她,但這代表她日記中關於李斯特死前10天的敘述就都可信嗎?Alan Walker在書中有提出他的看法,大致是說,幾乎所有Lina所記載的客觀事件,包括發生的時間、地點、哪些人出現過及先後順序為何,經過他的研究,包括跟其他人的書信或文字記錄比對後,發現都非常準確。至於Lina對其他學生或華格納家族的看法,當然就是她的個人感受,不過如果以李斯特最後這10天遭受的對待和承受的痛苦來看,她的指責,尤其是針對李斯特的女兒Cosima,也不會有失公允。

李斯特原本沒有打算參加1886年的拜魯特音樂節。那年春天,他到巴黎和倫敦長途旅行,五月中回到威瑪的隔天,Cosima突然來找他,把他嚇了一跳,因為他們的父女關係已經維持很多年的緊繃狀態了。原來,李斯特的長孫女即將結婚,另一方面,那年的拜魯特音樂節要首次上演《崔斯坦與伊索德》,而音樂節又經營不善,Cosima希望她爸爸的露面能起到一些號召效果。7月1日,李斯特先到拜魯特參加孫女的婚禮,7月6日又啟程到盧森堡接受匈牙利畫家朋友的招待,但他在那邊的房間風太大,得了感冒。7月20日,他搭上回拜魯特的夜車,在其他乘客的要求下,全車的窗戶都打開,李斯特也沒表示反對,但這也讓他的感冒症狀加劇,咳嗽咳不停,還發了燒。


7月初,李斯特就已經寫信給Lina,希望她可以在月底到拜魯特陪伴、照顧他。7月21日,他們先後到達拜魯特。Cosima沒讓父親住在Wahnfried(華格納的別墅),而是租屋讓他住在對面。李斯特則幫Lina另外安排附近的住處。

Lina一看到李斯特就被他的模樣嚇到了,他一咳嗽就會全身顫抖,臉色蒼白,還咳出大量的痰。7月23日,李斯特勉強出席第一場《帕西法爾》的演出,在觀眾席上帶頭鼓掌,還得跟其他重要賓客社交,隔天他幾乎都攤在沙發上。兩天後,他又出席了《崔斯坦與伊索德》在拜魯特的首演,一樣在幕與幕之間現身,帶頭起立鼓掌,但其餘時間都瑟縮在包廂的角落,拿著手帕摀著嘴巴。

不是沒有醫師去幫他看病,但拜魯特的蒙古大夫每次看一看都說「越來越好了,很快就會康復。」甚至,在前述《崔斯坦與伊索德》首演前請醫師評估他能否出席時,醫師要男僕拿尿壺來看尿的顏色,說的是「顏色看起來更淡,再過幾天就會康復,只要不要跟太多人講話,否則可能會變成肺炎。」但Lina說她看到的尿液根本黑的像墨汁,而李斯特也覺得自己的病情早就已經是肺炎了。

這段期間,因為假牙太難戴,李斯特幾乎無法吃東西,每次Wahnfried送食物來,他都食不下嚥,草草吃幾口就把剩餘的都給Lina的狗。另一方面,雖然醫師囑咐可以多吃一下肉湯,但Wahnfried「那邊」卻說一個禮拜只會有兩餐有肉湯,讓他又更沒有東西可吃。因為被女兒和其他家人利用,又不友善對待,他跟別人提到Wahnfried時都說「那邊」。他也要Lina來陪他的時候,必須隨時留意「那邊」的動靜,以免被他們說些不必要的閒話。

平常,除了時不時的客人來訪之外,大多時間是李斯特的學生們陪他打牌,或他們從書報上唸文章給他聽,尤其是華格納的文章(這時他已經幾乎半盲,原本預定該年9月要到哈勒接受白內障手術),但他的身體太虛弱,不是牌玩不下去,就是聽沒幾分鐘就睡著,常常一睡就是半小時甚至更久。不過有時他一發現學生停下來就會醒過來,說「不要停,繼續唸,我有在聽!」偶爾還會故意重複他最後聽到的句子,證明沒有睡著。

Cosima都是一大清早不到六點就拿著咖啡去找父親聊天,通常待到八點左右就去劇院忙,一路忙到快半夜才回Wahnfried睡覺,中間對父親完全不聞不問。

7月26日晚上,李斯特要Lina去找男僕協助他更衣就寢,但男僕不知道哪裡去鬼混了,Lina說她也可以幫他,「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都討厭妳,又喜歡亂傳我們的八卦。萬一被人看到,明天就全拜魯特都知道了,妳的名聲也毀於一旦。」後來Lina終於找到男僕,並帶回飯和雞肉,但李斯特幾乎動都沒動,而且燒到全身越來越燙,偶爾還會陷入短暫的昏迷。

隔天,7月27日早上Lina來找李斯特時,一進門就看到男僕緊張兮兮的樣子。原來,前一天晚上李斯特幾乎都在昏迷中度過,Cosima似乎這時才真正體認到她父親病情的嚴重性,並在下午下令所有人都不准接近他,但那天晚上她還是在Wahnfried舉辦盛大筵席,獨留李斯特一個人痛苦的躺在對街的房間裡。

隔天,她找來另一位醫師,診斷出李斯特確實罹患肺炎。再隔天,她宣布要親自照顧父親,並在他隔壁房間放了一張床。不過,對Lina來說,Cosima這不過是作作樣子,因為她一樣早出晚歸,等於讓幾乎奄奄一息的老人整天一個人被鎖在房間裡,也無法行走。女房東也不高興,為了搬Cosima的羽毛床,房子被弄得亂七八糟,她還跟Lina說:「昨天晚上他都在哀嚎,好恐怖。不知道的人都會以為他是妳的爺爺,而不是『那邊』的人的。」 

Cosima下達禁令後,Lina和其他學生當然不甘心,紛紛表達抗議,但又不知還能如何是好。後來Lina先是偶爾躲在男僕的房間,這樣至少可以聽到李斯特房間那邊有什麼動靜;後來連房子都進不去後,她就只能躲在外面的一處草叢,從那邊她還能稍微看到李斯特房間裡的情形,但看到老師受到的無理對待,也讓她更加痛苦。

7月29日早上10點左右,李斯特的其中一位孫女Eva來看他。老人說:「扶我起來一下,我躺到全身好痠。」「爺爺,我真搞不懂你,我拜託你不要鬧小孩子脾氣好嗎!等媽媽回來,她會告訴你該怎麼做。」「我只是想下床。」後來李斯特叫男僕來幫他刮鬍子,想趁機下床稍微活動一下,但一開始男僕不肯,硬是要讓他坐在床上刮,刮完後李斯特勉力把腳伸出床外,男僕卻說「我拿去擦亮一下。」故意把鞋子拿走不讓他下床。老人難過的埋在枕頭裡哭了起來,旁邊的Eva卻笑得很開心。

那天下午4點到9點,Lina就一直在屋外偷偷看守著李斯特,聽他不斷的痛苦呻吟。屋內只有一個學生守著,但他不肯,也不敢讓她進去,直到6點左右,另一位房客(也是《帕西法爾》的舞台設計)回來跟學生輪班時才讓Lina偷偷溜進去跟李斯特見了幾分鐘。

7月30日的白天,Lina一樣無法進到屋裡,晚上7點過後,她才設法溜進男僕的房間,再強行走進李斯特房間,不過這時的李斯特又陷入昏迷,無法認人,常常呼吸困難,還時不時的在幻覺中喃喃自語,Lina深怕她出個聲音反而嚇到他,讓他直接嗚呼哀哉,因此只壓抑著悲傷的情緒站在床邊看了幾分鐘就離開了。不過她仍繼續偷躲在屋外。11點半左右,Cosima從戲院回來,跟醫師交談大概10分鐘就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門鎖起來,熄燈睡覺了,一步都沒走近她父親的床邊。凌晨1點左右,李斯特想小便,叫了20分鐘男僕才起來幫他。凌晨2點,李斯特突然從床上起來,緊抓心窩痛苦的大叫了半小時,叫聲之淒厲讓附近的鄰居都聽得到。一個半小時後醫師才到,他先是直接宣布死亡,但稍微按摩李斯特的四肢,看到回溫後,又給了一些藥。不過,從這之後,李斯特就完全失去意識了。

7月31日星期六,這天是Cosima第一次整天都待在父親床邊。醫師說這天晚上是關鍵,如果李斯特撐得過去,他就可以繼續活下去。面對可能的臨終,最好的酒和香檳都被倒進老人的嘴裡。他有一度恢復意識幾秒鐘,把手抬起到醫師面前,看起來想說話,但雙唇緊閉無法言語。後來他又持續呻吟,到晚上10點半才突然停止,不過呼吸也越來越困難。11點15分,兩位醫師打了兩支嗎啡(但Alan Walker推測應該是樟腦磺酸鈉)後,李斯特全身劇烈的抽搐了幾下,醫師們沒說什麼就離開房間了。Cosima繼續跪在床邊好一陣子,後來改坐到椅子上。Lina在窗外待到凌晨4點半實在撐不住才回到住處休息。不過,她才睡不到一個小時,女房東就來跟她說:李斯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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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因為那天晚上還有《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演出,再隔天有《帕西法爾》,Cosima都在劇院忙,那天稍晚她還把父親過世的房間鎖起來,而且房裡沒有光線,所以守靈的人也只能在隔壁房間守,而李斯特的遺體就這樣被鎖在全黑的房間裡躺著。

8月2日早上,Lina想再去看大師一眼,旁人(應該是打理喪事的人)勸她不要,因為遺體已經開始腐壞了。她離開時正好看到一個男孩用車載著一具棺材。原來,女房東跟Cosima抱怨說李斯特生病時就已經給她造成夠多麻煩了,現在又死了,而她還有其他房客,因此要求喪家盡快把遺體處理掉。Cosima也只能忿忿的趕緊找來一個普通棺材,並親自跟僕人一起把已經開始腐壞的遺體抱起來放進去,然後直接在光天化日下搬回Wahnfried。

Lina在六個星期後回到李斯特過世的地方,發現房間完全不一樣了:壁紙全部換新重貼,地板重新打蠟,連家具也換了。女房東喜孜孜的跟她說,Cosima和卡洛琳公主分別給她一筆錢,作為李斯特給她造成不便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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