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alle Quartet第一小提琴手Walter Levin談James Levine
試譯自《The LaSalle Quartet: Conversations with Walter Levin, by Robert Spruytenburg》
RS (Robert Spruytenburg):李汶(James Levine)毫無疑問是你最傑出的學生。你怎麼認識他的?
WL (Walter Levin):1953年九月,剛到辛辛那提擔任音樂院駐院四重奏不久,我就接到一位女士的電話,她說她叫Helen Levine,有個非常有音樂天賦的兒子,不知我是否願意教他。我問:他是學什麼樂器的?她說是鋼琴,我就說:那妳找錯人了,我是小提琴家,我不會教鋼琴。但她接著解釋,不是要我教他彈琴,而是她和她丈夫帶兒子去茱莉亞音樂院時,那邊的人建議他們要找個可以教他全盤音樂知識的老師。我問她那孩子多大年紀,她說10歲。我說:我在學校教的都是17、18歲,確定以音樂為志向的學生,沒教過年紀那麼小的天才兒童。不過她仍然堅持她兒子真的非常特別,我用盡一切理由拒絕,還是拿她沒辦法。最後她說,與其在電話中沒完沒了,不如還是請我到他們家吃頓晚餐,跟小James聊聊,或許就會改變想法。於是,我跟內人Evi一起赴約到Levine家,跟Helen、她丈夫Lawrence和他們的大兒子Jimmy見面。
那個晚上真是不可思議。我第一件發現的事是James在餐桌上一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連他父母都很難插上幾句話了,我們更無法。他被帶去茱麗亞評估時,也順道去了對面的大都會歌劇院。原來Jimmy是個歌劇狂。他還秀給我們看他的玩具劇場,那是他們去F.A.O. Schwarz(紐約最大的玩具店)時給他自己挑的生日禮物。飯後時間,他就用裡面的小人偶把莫札特《費加洛婚禮》的第一幕演了一遍,邊演邊彈自己改編的管弦樂伴奏,還完全憑記憶唱出所有義大利文的歌詞,實在不可思議!
後來我們聊了很多歌劇的話題。他提到阿伊達第二幕中的一個場景,我告訴他記錯了,應該是第三幕。他突然安靜下來,直盯著我(也是那整晚他頭一次閉上嘴),先是露出一種不可置信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突然變成另一個他後來的招牌表情:整個臉突然間亮起來、大笑,然後說:「沒錯!你說的對!你說的對!」他很少遇到懂得比他多的人,想必因此對我印象還不差。隔天我就接到Levine太太打來的電話。她兒子問她,能不能讓他跟這位Walter Levin先生學 -- 所以是Jimmy自己提出的,不是我的主張。這就是我和James Levine師生關係的由來。
不久後我就收到一封茱麗亞音樂院副院長Mark Schubart的來信。原來,他聽說這個由四位茱莉亞學生組成的LaSalle四重奏現在就在辛辛那提任教,而在他看來,Walter Levin是最適合教James,能讓他學到要成為一位音樂家所有該具備知識的人。我非常仔細的考慮,同時也希望能了解James更多一些,就持續跟Levine夫婦討論了一陣子。我得知他一個月會去紐約兩次,跟列汶夫人(Rosina Lhevinne)學鋼琴,後者不只教出范 ‧ 克萊邦和其他傑出的鋼琴家,也是一位個人修為非常好的女士和音樂家。後來,他也去馬爾波羅音樂節跟塞爾金(Rudlof Serkin)學過。因此,Evi和我決定教他鋼琴以外的所有一切:她教他各國語言,我則教他音樂理論。
EL (Evi Levin):他中學時的下午都跟學校請假,好讓我幫他上語言課程,學期末時他再回去考試。我們都用歌劇裡的法文、德文和義大利文來上課。
RS:你那時就已經是頗有名氣的老師了嗎?
WL:我想是的,那時我們已經在科羅拉多大學教過四年了,在音樂圈內應該算小有名氣。
RS:James那麼小就學會這麼多的音樂知識,他是怎麼辦到的?
WL:就像所有天才兒童一樣,鋼琴,或是跟音樂有關的一切他都學得很快。
EL:三歲時父母曾帶他去給一位小兒科醫師看,因為他會口吃。醫師建議讓他玩鋼琴,將過度緊繃的情緒藉雙手傳到鋼琴上來排解。於是他開始碰鋼琴,口吃也的確就這樣消失了。
WL:他完全是自學的,不只自己學會怎麼彈,還能彈出任何他聽到的音樂。他爸爸是小提琴家,有個自己的樂團,也有一堆歌劇錄音。小Jimmy成天聽著那些歌劇,聽完就憑自己的理解在鋼琴上彈出來,完全就是個典型的天才兒童。那時辛辛那提歌劇院每年夏天都會在動物園裡的大帳篷演出 -- 所以你會同時聽到老虎和大象的叫聲。他們搬上的都是一流的演出陣容和最好的指揮,例如大都會歌劇院著名的義大利指揮家Fausto Cleva。那時才六、七歲的Jimmy會帶著他的鋼琴縮譜到後台去聽他們練唱,認識那些歌手,甚至在演出中提示他們什麼時候該登場。所以他可以說是後台的導演,久了大家也就習以為常。
有一次合唱指揮因故無法到場,有人跟Fausto Cleva說Jimmy Levine知道怎麼給合唱團指示,儘管那時Cleva還不知道這個Jimmy是何許人,但也就同意了。結果Jimmy跟合唱團配合得非常順利。結果下一場排練時,原本的合唱指揮回來了,卻搞得一團亂,Cleva大叫:「那個小男孩呢?快把他找來!」所以,在我們認識他之前,他就已經是個經驗豐富的合唱指揮了。每一場歌劇他都會到場,對所有細節了然於心,也認識了大都會歌劇院的Richard Tucker -- 他前幾年才在托斯卡尼尼的指揮下唱過拉達梅斯,還有Roberta Peters,那位傳奇的花腔女高音!
Jimmy開始跟我學後,我們的第一項任務是為他跟辛辛那堤交響樂團的音樂會作好準備。在那之前他就已經在Thor Johnson指揮下跟他們演奏過孟德爾頌的第2號協奏曲,這次則是要彈莫札特的第9號協奏曲。也是在這段期間,他辛辛那提的鋼琴老師說,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她會沒辦法教他,因為我們之間是競爭關係,而若非她,Jimmy也無法練好這場音樂會的曲目。她以為這樣威脅我就會退一步。不過,與她期望的相反,Jimmy倒是每週比平常還多兩、三次來我們家練習,我們也特地多準備一台琴,讓Evi可以幫他彈樂團伴奏的部分。
結果那場音樂會非常成功,畢竟我們是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時間,作了更徹底準備的。現在他還會自己邊彈邊指揮那首協奏曲,用的仍是那份保留我們所有註記的譜。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了解要如何去研究,進而詮釋一首曲子。後來他也常跟我們合奏室內樂,比如莫札特的G小調鋼琴四重奏K 478,還有,應該是他15或16歲時吧,一起在紐約和耶魯大學,合作舒曼的鋼琴五重奏,日後我們也在DG唱片公司留下這首的錄音。就這樣,我們開始精實的學習:系統性的從管弦樂法、曲式分析、到荀白克的《和聲學》,還有視譜練習,像是巴哈在聖詠中常用到的古中音譜號。
不過有一次他來上課時,剛進門就一股腦聊些不相關的話題,明顯想顧左右而言其他,直到我打岔,要他把作業拿出來!這時他才說正想告訴我,他沒時間寫作業。我打開大門,要他寫完再回來。不過他媽媽把兒子丟在我們家後就進城去了,所以他就坐在門外的階梯上。兩個半小時後媽媽回來時,他還一臉沮喪的坐在那邊。直到今天他都沒忘記這件事,也會講給他的學生聽,強調紀律學習的重要性。後來他就沒再犯過同樣的錯了。
我給他的下一項功課是在鋼琴上彈海頓的弦樂四重奏,同時讓他練習讀中音譜號。海頓之後是莫札特四重奏,然後是貝多芬 -- 那當然難的多。再來是海頓交響曲,藉此熟悉管樂的移調樂器。畢竟不可能把所有的聲部都彈出來,所以要在鋼琴上彈管弦樂總譜,就要學會瞬間看出旋律和主要伴奏的能力。他的鋼琴原本就彈得很好了,視譜方面也進步神速,我們甚至還走過幾首馬勒的交響曲。
我給他的第一項管弦樂法作業是把貝多芬作品14之1的鋼琴奏鳴曲改編給弦樂四重奏。這挺難的,肯定會讓他絞盡腦汁。主要問題在於這首奏鳴曲是E大調,它的屬調是B大調,在曲中一定常用到,但是中提琴和大提琴空弦時的最低音都是C音,碰不到B音。這就是為什麼貝多芬自己改編時要移到F大調,如此一來中提琴和大提琴都可以在C弦空弦上拉出屬調的C音。Jimmy堅持他想把大提琴的C弦調到B音,一如貝爾格在《抒情組曲》中所作的,不過我可沒那麼容易就放過他,於是他又花了好幾週的時間修改來、修改去。當他終於改好,把作業交出來後,我馬上走到書架前,把貝多芬自己改編的譜拿出來給他看。他差點把我殺了!不過如此一來你就可以知道面對同樣的問題,大師是怎麼解決的。
他跟我們學了六、七年後,也從中學畢業了,想去紐約唸茱麗亞音樂院。不過他一到那邊,就發現所有該學的內容他幾乎都會了,只需要再修指揮課就可以畢業,因此省下非常多時間。從茱莉亞畢業後,他又繼續跟Alfred Wallenstein和Max Rudolf學習指揮,也在巴爾的摩交響樂團聯盟辦的指揮比賽中獲獎,得到跟Fausto Cleva學的機會。喬治 ‧ 賽爾(George Szell)也在該次比賽中擔任評審。
比賽結束後,Szell邀請Jimmy到他在紐約的寓所,想討論些事情。原來,他需要為自己擔任總監的克里夫蘭管絃樂團找個助理指揮,想看看Jimmy是否能勝任那個職位。他先拿了一首海頓交響曲,問Jimmy能否看譜後馬上彈些什麼?實際上,Jimmy已經跟我分析過那首交響曲,但他假裝自己是第一次看到。然後Szell又問他是否會讀古中音譜,像是巴哈聖詠中的那種,Jimmy說:當然會!「我的天啊,」Szell說,「你在哪裡學到這東西的?」Jimmy說,在辛辛那提,跟LaSalle四重奏的Walter Levin學的。Szell又要他再彈幾首曲子,然後問他是否有興趣協助他。這就是他得到克里夫蘭管弦樂團助理指揮職位的由來。
EL:Jimmy12還13歲的時候,曾在辛辛那提的一個錄音室錄下魏本作品27的變奏曲,和荀白克作品19的鋼琴小品,製作成唱片後送給Walter作為生日禮物。
WL:我還留著。Jimmy學會的第一首荀白克就是作品19。在那之前他完全沒接觸過所謂的新音樂,對第二維也納樂派也一無所知。因此我先帶他研究過貝爾格的《沃采克》,再去紐約聽貝姆指揮這部歌劇。直到今天,他都還會跟你說,是LaSalle四重奏開啟了他對新音樂的視野。他也很常來我們的音樂會,聽我們演奏那些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作曲家的作品。比如,1962年他和我們一起演出舒曼鋼琴五重奏的同一場音樂會中,我們首演的Herbert Brün第3號弦樂四重奏。
茱莉亞副院長Mark Schubart寫給Walter Levin的信:
今天Levine夫婦帶著兒子James來茱莉亞,彈給我們的顧問們聽。所有人都被他驚呆了,一致認同應該盡一切所能的幫助他繼續成長。會後,他父母來找我討論他的未來。目前他似乎有個不錯的鋼琴老師,但這不夠,還得有人教他所有跟音樂相關領域的知識。我說,現在最迫切的,就是應該把James交給一位懂得如何靈活引導他學習的優秀音樂家。他們提到你,說你現在就在辛辛那提,名聲不錯;因此,我也很好奇你是否有興趣接下這個任務。我曉得這跟弦樂四重奏團的日常工作內容大不相同,但你真的是我所能想到最適合的人選。Levine夫婦應該這幾天就會跟你聯絡,我也會持續關注後續怎麼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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