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4日 星期五

溫德2014台中獨奏會

(原文刊於2014年10月19日溫德於台中之獨奏會節目本,由台中古典音樂台fm 97.7主辦)

如同紀念莫札特250歲生日的2006年時那般盛況,在蕭邦200歲的2010年,少不了從諸多面向探討這位「鋼琴詩人」的講座、學術研討會;唱片公司亦趁熱推出許多讓樂迷荷包失血的套裝,或未曾發行的珍貴錄音CD;更不用說不勝枚舉的音樂會和音樂節了。不過,2010年又適逢五年一度的國際蕭邦鋼琴大賽,正好將世人對蕭邦的關注聚焦到最大值。  

在該屆的七十八位參賽者中,來自德語區的年輕鋼琴家僅有三位(德國、奧地利和瑞士各一位;但光是日本就有十七位),而即使往前回朔歷屆名單,德語區的參賽者向來也不多;至於上一位在蕭邦大賽中拿到名次的,則要追朔到1937年,第三屆的德國女鋼琴家雅森菲德(Edith Axenfeld,當年第六名,後來曾在1995年受邀回到華沙擔任評審)。

在一般公認老一輩的知名鋼琴家中,除了在德國受音樂教育的智利鋼琴家阿勞(Claudio Arrau)外,不容易舉出另外一位出身自德奧,經常演奏蕭邦,且普遍受到讚賞的鋼琴家。反過來說,從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安德佐夫斯基(Piotr Anderszewski)到布列哈茲(Rafal Blechacz)等,老中青的波蘭鋼琴家都有擅長演奏的德奧曲目。然而,在當代鋼琴演奏風格隨著「地球村」的發展,使得國籍與不同派別之間的界線已經越來越模糊的時代,對一向被認為是古典音樂重鎮的德奧地區來說,在蕭邦大賽中的長期佔少數,或許是個值得樂迷們注意的現象。雖說音樂無國界,但是在某些領域的某些曲目來說,似乎又不是如此。

姑且不探討此現象的背後可能有哪些原因,這樣的情勢也讓使得,當來自奧地利的溫德(Ingolf Wunder)在上一屆的蕭邦大賽中得到銀牌時,更加引人注目。當然,國籍是一回事,最重要的還是他的演奏。我們也可以從旁細聽,儘管溫德是哈拉雪維契(Adam Harasiewicz,1955年蕭邦大賽首獎得主)的學生,但是他和後者學習的時間也只有大賽前兩年,那麼,在他的演奏中有哪些特色,是與其他年輕的德奧鋼琴家不一樣的,或他如何將早年在維也納,及後來隨哈拉雪維契所學,整理出自己的演奏風格,讓他的蕭邦不僅彈得好,更脫穎而出得到銀牌。

細究將近九十年前蕭邦大賽的緣起,是在於創辦人祖拉夫列夫(Jerzy Zurawlew)希望藉由這項比賽,糾正一般人對蕭邦音樂過度浪漫、感傷的誤解,以及許多演奏家誇張、矯揉的演奏方式,轉而強調他音樂中的古典元素與節制理性,以重塑其形象。

雖然無緣在現場聆聽,但是從2010年的大賽現場的錄音聽來,溫德的演奏確實帶著明朗健康的風格。音樂表情上, 既有幽微細膩的歌唱,亦不乏大器的手筆(前者如作品51的第三號即興曲,後者如作品34之1的降A大調圓舞曲),且難能可貴的是更多時候是在一曲之內,甚至兩三個樂句之間就能聽到如上述的明暗對比(如平靜的行板與華麗波蘭舞曲,作品22)。

若與首獎得主阿芙蒂耶娃(Yulianna Avdeeva)相較,溫德音色變化的光譜或許沒有那麼廣,踏瓣效果的運用上也較為保守,但是他無論在強奏或弱奏時,都能保持澄亮的音色,加上流利的手指技巧,及那自然,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呼吸,即便是對最挑剔的評審,或不見得熟悉多數曲目的聽眾而言,都很難不被他的演奏吸引,也無怪乎在演奏獎項之外,他還拿下 「最受聽眾喜愛」獎 ── 儘管他也曾提到,在比賽時總會下意識的盡可能彈得越「古典」與「直接」越好,但這不見得是他心裡最真實想要的彈法 ──,有點無奈,但比賽就是那麼一回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溫德在第二輪演奏的四首馬厝卡(作品24)。眾所週知,馬厝卡是蕭邦創作數量最多的曲式,宛如他的日記,要將這些短小,卻集大膽和聲與句法,又帶有獨特波蘭泥土味的舞曲彈好,是相當不容易的事。不少年輕的鋼琴家就容易在彈奏馬厝卡加油添醋,不是表情輕浮、故作老成狀,就是節奏太過張牙舞爪。我們無從得知每一位評審的想法,但是從官方錄影和錄音的所見所聞,溫德不論就節奏、表情和韻味,都取得不錯的平衡,既忠於樂譜又不落俗套。

部分樂迷也會注意到在該屆的比賽,第一次要求所有選手都要演奏作品61的《幻想波蘭舞曲》。這首作品相當不同於蕭邦在先前的同類創作中,賦予波蘭舞曲悲壯、輝煌的形象,倒是多了幾分神秘與詩意;理性面來看,在此曲的結構設計上,更是蕭邦嘔心瀝血之處。至於溫德如何說服評審讓他拿下「最佳幻想波蘭舞曲演奏」,我們還是讓他用自己的話來說吧:「《幻想波蘭舞曲》是一首很弔詭、很難處理的曲子,它有很多不同的面向。除了波蘭舞曲的成分之外,還有很深沉的情緒,甚至哲學式的思考在裡頭,但是身為演奏者,你得把所有這些面向一起思考、探索與設計,當然那很不容易。不過,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忘記放鬆,讓鋼琴歌唱,即便在演奏這樣的大曲子中,有那麼多必須兼顧的,又要真的讓鋼琴歌唱,幾乎只能靠下意識地去達到。但事實上,這首也正是我在整個比賽過程中,唯一讓自己放鬆,盡量放手去彈的曲子。或許本來就該那樣彈吧,我很難清楚的描述。」

在一篇訪談中,這位在十四歲因迷上李斯特的作品才開始正式學琴的奧地利人曾提及,在2005年參加蕭邦大賽的失利之後,幾年間他曾數度低潮,甚至喪失彈鋼琴的動力(「但不完全是蕭邦大賽的緣故」,他強調),考慮從事別的行業。不過他也坦言,如果不是在那個時間點的那段遭遇,他可能也不會在絕處逢生的過程中,重新發現、探索蕭邦音樂的內涵,進而在2008年主動求教於哈拉雪維契。

溫德在獲獎不久後,旋即得到一紙德意志唱片公司(DG)的合約,並於隔年立即發行一張與比賽時相同曲目的錄音室錄音。整體而言,這張錄音與溫德在比賽時的詮釋無太大差別,抒情、富延展性的旋律線依舊是他的長處,也是較許多同輩的更耐聽之處。在第三號奏鳴曲的緩板樂章中,聲部間的對話、多層次的音量控制都令人印象深刻。《幻想波蘭舞曲》的設計亦與幾個月前的現場差不多,溫德對細節與織體的掌握一樣到位,只是細聽下來,卻缺少一份自然的流動感。然而在第四號敘事曲中,那股自然流動的韻致又重回聽者耳中,讓這首將近12分鐘的大曲,結構始終維持穩定;只是順暢之外,也犧牲了能夠製造對比的戲劇性,尤其在最後那段困難的尾奏(coda)中,在音符之外,他還能彈出清晰的分句,實是在許多大鋼琴家的錄音中也不易聽到的。

而在溫德的下一張專輯《鋼琴音樂三百年》中,除了莫札特K.333的降B大調奏鳴曲外,則清一色是安可性質的動聽短曲,蕭邦的曲目則只有一首作品57的搖籃曲。不同於許多刻意節制踏瓣使用、大量使用斷奏等帶點考古意味的手法,溫德演奏的莫札特奏鳴曲是浪漫的,音色是多彩的,樂句是大膽歌唱的。至於其他選入的小曲,不難發現有很多首都是鋼琴大師霍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的招牌曲目,甚至還收錄了一首霍洛維茲早期的創作 ── 怪誕舞曲(Danse excentrique)。在如《大黃蜂的飛行》和莫茲考夫斯基的《火焰》中,溫德靈動的手指技巧清晰可辨,然而,嚴格來說,以同樣演奏古典作品的觸鍵來彈拉赫曼尼諾夫G小調前奏曲和史克里亞賓升D小調練習曲,對慣於在錄音及演奏裡感受這兩曲激情烈焰的聽眾而言,可能就不甚習慣。

同樣是俄國音樂作品,溫德與著名鋼琴家兼指揮家阿胥肯納吉(Vladimir Ashkenazy)和聖彼得堡愛樂合作的最新協奏曲專輯中,就帶入了柴可夫斯基大名鼎鼎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在這份現場錄音裡,溫德展現出他紮實的手指技巧,無論是第一樂章中困難的連續八度或撞擊和弦,或第二樂章中段凌厲的快速音群,他都把鋼琴馴服得服服貼貼。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或許因為欠缺與阿胥肯納吉達成的共識,此曲中不少如夢似幻的樂段,聽來都稍嫌平鋪直敘。音樂表情和音色的變化,也都比同一張的蕭邦第一號協奏曲正式錄音中來的少些。

整體而言,溫德的音樂性是相當好的,在眾多只顧求大聲求快、音樂語法可謂畸形的年輕演奏者中,他的自然、細膩,以及在內斂與外放間取得的絕佳平衡,更顯成熟。技巧的細節固然有仍需琢磨之處,但就年輕鋼琴家而言,已無太多可以挑剔的。德文的”wunder”就近似於英文”wonder”或”miracle”之意,而這個字也正好拿來形容溫德的天才!

只是不知是否為了配合唱片公司的宣傳,綜觀四年來溫德現場音樂會的曲目範圍,實不可謂廣;就算是因為帶著蕭邦大賽的光環而不得不被要求多演奏蕭邦,也多在同樣的幾首內打轉。當然,沒有實際的聆聽,難以論斷。不過以他的天才,理應可以期待他有更大幅度的成長。

另一個五年很快地即將過去,明年,第17屆國際蕭邦鋼琴大賽的舉辦,想必又將引起萬眾矚目。

邁入21世紀之後,來自亞洲的年輕音樂家在各大賽亮眼的成績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不限於鋼琴演奏),2005年的蕭邦大賽,甚至除了首獎得主布列哈茲外,其餘的得主全部是亞洲選手。但是上一屆的比賽中,儘管台、日、韓、中等四國加起來的選手佔超過四成,卻無任何一位獲得獎項,算是近年各大賽少見的現象。明年亞洲勢力能否捲土重來、是否會有更多來自德語區的選手參賽、表現如何,也都是可以觀察的細處。

此外,2010年,官方邀請到的評審,除了台灣樂迷熟悉的鄧泰山之外,還有仍屬明星級、縱橫樂壇的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弗萊爾(Nelson Freire),以及多位耆老級的大師,如傅聰、安垂蒙(Philippe Entremont)、達維多維奇(Bella Davidovich)、哈拉雪維茲等,根據主席雅辛斯基(Andrzej Jasinski)的說法,他也有邀請阿胥肯納吉和齊瑪曼共襄盛舉,不過兩人分別因為不同的因素婉拒。下一屆沒有了蕭邦200週年的光環,評審是否一樣眾星雲集,也可以是樂迷們茶餘飯後的一個小小話題。

當然,並不是非得由知名演奏家擔任評審才是王道。一般而言,評審中若同時能有演奏家、鋼琴老師(教授)及重要學者共同參與,雖難達成一致的看法,但也可以避免讓評審的標準過於偏向單一面向。

鄧泰山在訪談中就提到,一開始他關注的,是尋找有才華的年輕鋼琴家,縱使他/她的技巧並非完美;但是隨著比賽進入後半段,他發現自己聆聽篩選時的衡量點也有所改變。再者,每一屆比賽的制度、計分方式、對選手在不同階段要求的曲目也都會有所調整。唯一不變的是,每位選手都可以、也應該要有自己對樂曲的想法,但無論如何都不應該違背樂譜上蕭邦的精神,又如主席雅辛斯基所說,有些選手非常有想像力,但是毫不尊重樂譜的指示,那是有違大賽宗旨的。

至於場外形形色色的媒體活動,亦可看出華沙官方對該次比賽的重視。除了讓世界各地的樂迷都能在線上即時看到錄影實況轉播(許多影片直到今天都還可以在官方網站中看到),每天更有與英國留聲機(Gramophone)雜誌合作出刊的蕭邦快報(Chopin Express,一樣在官網還能下載得到),除了以波蘭文和英文報導前一天有哪些參賽者在什麼曲子中彈出令人驚豔,或令人昏昏欲睡的詮釋,更有對評審或相關重要人物的第一手訪問,以及和蕭邦相關的人、事、物之歷史回顧,例如在第11天的快報中,就回顧了歷來重要的蕭邦傳記電影。看不懂外文沒關係,透過記者的鏡頭捕捉到參賽者們緊張、焦慮、疲憊、投入、興奮的表情,和誰在後台滑手機、誰頭下腳上的躺在椅子上睡覺、誰彈到眼鏡快掉下來了、誰彈到披頭散髮的照片,都毫不遮掩地刊在免費的快報上供人閱覽,也為緊繃的比賽氣氛平添許多樂趣。從第三天開始,官方更在當地的幾處重要場所,發放收錄前兩天比賽精華錄音的免費CD,讓沒能進到會場的人能聽到還帶有餘溫的最新錄音,有在現場聆聽的人,也能重溫、並對照麥克風所收錄的,與自己的印象符不符合。是否這些慷慨大器的作為,都會在明年延續下去,也值得大家的期待。

最後,不少樂迷應該也有注意到,三週前,阿芙蒂耶娃也在台北國家音樂廳彈了一場獨奏會。她在尊重樂譜的前提下,對樂曲細節展現超乎常人的掌握與解析,以及由腦到手後,表達出那些獨特想法的演奏功力,確實相當不凡。

任何比賽本就少不了有些爭議,四年前的蕭邦大賽決賽也不例外。而今年初秋,該屆的金牌和銀牌得主正好先後造訪寶島,也都排出蕭邦的曲目,讓我們剛好有機會在一個月內聽到這兩位新生代鋼琴家的技藝。比較也好、純欣賞也好、看不懂樂譜也不要緊,相信只要仔細聆聽,一定能聽出他們的一些共同之處在哪裡,即便他們的演奏風格差異是如此之大。打個比方,唱片中阿胥肯納吉彈大聲的地方,現場鋼琴家卻以弱奏處理,是否顯得突兀?或是獨特卻很自然?在阿格麗希的錄音中只聽到旋律與伴奏的地方,現場卻聽到好像有第三隻手伸出來彈的獨立聲部,會不會跟原本的旋律、伴奏搭不起來?無論是阿芙蒂耶娃或溫德,他們可會將蕭邦彈得頹廢、虛無飄渺,或從頭到尾只讓聽者注意到他們的手指多麼厲害、卻忽略了音樂本身的詩意與美妙?如此這般的多聽多比較,明年此時的蕭邦大賽,說不定每個人都能在家裡當評審,跟樂友切磋討論,或從比賽結果看自己的看法是否與現場評審一致。不過,雖是比賽,也別只顧著評判,而忘了欣賞蕭邦的音樂之美!畢竟,音樂才是最終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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