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於2016年10月9日列夫席茲於台中中山堂獨奏會之節目本，由台中古典音樂台FM 97.7主辦）
李斯特：兩首音樂會練習曲，S. 145
這兩首音樂會練習曲約創作於1862到1863年間。第一首《森林絮語》以高、低音間S型的三連音為背景，搭配輕柔的歌唱旋律，像是森林中，搖曳生姿的樹葉擺盪，和從葉梢縫隙溜進來的陽光，隨風的節奏閃爍著光影。一般來說，這首練習曲被認為其描寫動態景色的創作手法，直指數十年後德布西和拉威爾對聲音色彩的探究。
第二首《侏儒之舞》像是一首隨想性質的小詼諧曲。乍聽下音符不多，豈知左右兩手必須快速交替，才能彈出讓人坐立難安的戲謔感。整曲盡是輕巧的跳躍，與眾多一溜煙即逝的快速音階，極端考驗鋼琴家的靈活性。
布拉姆斯：匈牙利歌曲變奏曲，Op. 21/2
儘管布拉姆斯的傳記作者卡爾貝克（Max Kalbeck，也是作曲家的好友）認為這首變奏曲最早可能寫於1853年，但目前的研究沒有證據支持。大多學者認為合理的創作時間是與其姊妹作（Op. 21/1）同時寫於1856到1857年間，且那段期間因克拉拉 ‧ 舒曼剛從匈牙利旅行演奏回德國，重燃布拉姆斯對匈牙利音樂的興趣。
主題（譜例）只有8小節，特別的是每個相鄰的小節皆以3拍和4拍交錯。旋律本身洋溢著鄉野的純樸與活力。
D大調的主題，布拉姆斯卻特意安排前六段變奏皆以d小調寫作，我們可將其視為第一大組。第1和第3變奏皆可在左手的低音部辨認出主題旋律，第4和第6變奏則可在右手的高音部聽到。第7到第13變奏回到D大調，且自第9變奏開始，逐漸增強節奏、力度和表情，越到後面，樂曲氣氛越熱烈。最後一段變奏則是輪旋曲式的快板，中段一度轉調到降B大調、小調，轉回原本的D大調後，在燦爛的快速音群和主題再現後結束整首變奏曲。
布拉姆斯：韓德爾主題變奏曲與賦格， Op. 24
布拉姆斯共為鋼琴寫過五組變奏曲，一般咸認《韓德爾變奏曲》是其中最出色的一首。本曲寫於1861年，是送給克拉拉 ‧ 舒曼的生日禮物。除了克拉拉對豐富的藝術性大為讚賞，連華格納都曾說，透過這首變奏曲，布拉姆斯告訴其他作曲家們如何「在舊形式上仍能有一番作為」。
我們不妨從布拉姆斯本人的敘述來了解他寫作時的想法。他曾告訴學生珍納（Gustav Jenner）：「低音部比旋律更重要。」不單是只要低音維持不變，旋律就能自由變化，更因為它可以完全改造、主導任一段變奏的性格，變幻無窮。需注意的是，這裡的「低音部」（bass）指的不只是狹義的低音聲部的單音線條，更包括廣義的「基音」（basis），包括和聲結構、旋律線，以及內聲部等，如同蒸餾過後的純粹元素。
在1869年寫給朋友的一封信中，他也寫道：
「對我來說，變奏曲的主題，只有低音部 (bass) 是有意義的，而且是近乎神聖的意義，後面篇章的發展都要以此作為基石 ... 如果所謂的變奏只是在旋律作文章，我只能玩點花樣，無法將所有想法徹底具體發揮。而以低音部為出發點，我就能挖掘出許多新的想法，甚至寫出新的旋律 ...」
本曲的主題取自韓德爾《第1號大鍵琴組曲》（作品編號 HWV 434）中的第3樂章，該樂章也以同一主題寫了五段變奏。主題分成典型的兩段，一段各由四小節組成，且都要反覆。如此方正的格式要如何讓布拉姆斯大展長才？
韓德爾主題的譜例如下：
藍框的三個音是短小的上行音階；紅框的三個音是一模一樣的三個音；綠框的三個音是相鄰的三個音（降B → A → 降B）。全曲25段變奏和最後一段賦格就以這三個元素為基礎，構成這一闕偉大的變奏曲。
在第2、11、12變奏，旋律之下的內聲部都分別隱藏著上述三個動機。第12和18變奏中，則都將韓德爾主題的旋律交由左手彈奏，如此一來，鋼琴家們在反覆時，便能作出變化，有時讓高音旋律歌唱，有時則稍為強調內聲部的中音域對位線條。此外，每一段變奏的節奏和織度組成都不同。舉例來說，第2變奏由「3對2」（同一拍內，右手彈三個音，左手彈兩個音）構成；第3變奏由左右手錯落的節奏構成；第6變奏中左右手全部以八度彈奏小調；第9變奏，左手從頭到尾彈著頑固低音，右手則同時彈兩個聲部活躍的對位；第14變奏中，右手的顫音搭配左手八度快速音群，讓人聯想到貝多芬《迪亞貝里變奏曲》的第16變奏；第15、16變奏的節奏相似，但一個考驗鋼琴家的雙音技巧，一個考驗兩手的大跳精準度；第19變奏帶有西西里風的節奏；第21變奏有近似音樂盒的樂音；賦格前最後一段的第25變奏像是勝利般的進行曲。而長達5分鐘的賦格則不只是賦格，更把前面用過的所有動機，以及「遠行」到過的和聲都回顧過一遍，最後在強大的八度音牆轟隆聲中燦爛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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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席茲唱片推薦
布拉姆斯 - 第2號鋼琴協奏曲
（列夫席茲 / 鋼琴 費雪狄斯考 / 指揮 柏林音樂廳管弦樂團*）
布拉姆斯鋼琴協奏曲的經典錄音眾多，但在這份2002年的現場錄音中，不論技巧或深度，列夫席茲的一家之言，即使比起巴克豪斯、吉利爾斯，都毫不遜色。尤其，相對於討論度較高的巴哈錄音，以細膩的幾何線條為主，布拉姆斯這首需要鋼琴家時而大鵬展翅橫掃千軍（如譜例a），時而綁鉛球跳輕功（如譜例b）的協奏曲，給了列夫席茲結結實實的展技空間。
或許是片中收音的麥克風剛好離鋼琴較近，聽者幾乎可以清楚聽到列夫席茲彈的每一個音符，舉凡第一樂章開頭困難的雙手交替（1分20秒），第二樂章中段折煞人的雙手八度弱奏（4分46秒），第四樂章雙手快速雙音（6分28秒），沒有任何一個困難的樂句是含糊帶過的。甚至，在第一樂章接近尾奏（15分33秒到16分），通常鋼琴幾乎不會被聽到的幾小節裡，也可聽到列夫席茲左手清楚的顫音和右手快速的八度音階。
此外，列夫席茲的詮釋老成持重，儘管當時的他年僅26歲，卻始終不疾不徐的大筆揮毫，亦與費雪狄斯考的指揮搭配得很好，不過分搶戲，或因年輕氣盛而將曲子奏得太過嘈雜。
補充軼聞一則。有一次，費雪狄斯考邀請指揮大師克倫培勒去聽他指揮舒伯特的《偉大》交響曲，大師不屑的答道：「我寧可去聽蕭提唱《冬之旅》！」
費雪狄斯考的指揮功力真有那麼不堪？不妨買來聽聽看。（本專輯另外收錄同一場音樂會中，費雪狄斯考指揮的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
*（註）柏林音樂廳管弦樂團 (Konzerthausorchester Berlin)，不同於知名的柏林愛樂管弦樂團，前身為以東柏林為根據地的柏林交響樂團 (Berliner Sinfonie-Orchester)。NSO桂冠指揮赫比希（Gunter Herbig）曾任該樂團首席指揮，目前則由伊凡 ‧ 費雪（Ivan Fischer）領軍。
譜例a
譜例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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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技練習曲》唱片推薦
由於列夫席茲尚未錄製李斯特的《超技練習曲》，而這套曲目又是本場音樂會的重頭戲，故此處推薦其他鋼琴家的經典錄音，供樂友參考，也期待列夫席茲未來能錄製
貝爾曼 Lazar Berman (Melodiya)
說到李斯特的《超技練習曲》，貝爾曼是不可不提的名字。在貝爾曼演奏生涯的初期，蘇聯政府原本想利用他，作為對西方世界的宣傳利器，但1959年他跟一位法國女人結婚後，旋即被終止到國外演奏的自由，這一終止就是15年，直到1976年，45歲時的貝爾曼才再度被允許到美國演出，且獲得一致的好評。這中間，只有1960年代初期，他在鐵幕錄製這套曲目的唱片在西方發行後，轟動整個音樂界，連卡拉揚也為之震撼，進而邀請他跟柏林愛樂合作。
貝爾曼錄過兩次全本《超技練習曲》：第一次是1959年，為單聲道錄音，第二次是1963年，為立體聲錄音。除了錄音外，兩次的詮釋差異不大，建議有找到任一版本的話，都能收就收，不可錯過。下文的介紹以1959年的錄音為主。
儘管因當時蘇聯錄音設備的限制，無法欣賞到在貝爾曼後來的錄音中能聽到的清亮音色，
但貝爾曼不愧是戈登懷瑟（Alexander Goldenweiser）門下的高徒，除了一聽了然的凌厲手指技巧，他在令人咋舌的極速中，仍能維持清晰的聲部（如第8首「狩獵」），以及歌唱性（如第9首「回憶」）。
整組最不「超技」的第3首《風景》中，貝爾曼巧妙的踏瓣控制，讓整曲恬靜的歌唱，一塊塊的和絃像是畫布上刷出的色塊；中間轉到降D大調由左手主導的段落，和結尾的最弱奏處，也都毫不馬虎，彈出悠長迷人的線條。第5首《鬼火》的快速雙音都紮實無比，右手忙碌的同時，左手的大跳又能掌握精準與輕盈。最後一曲，第12首《耙雪》的戲劇張力極強，宛如一幕雪景，從滴雪飄落，逐步舖陳到暴風雪，再回歸平靜。
阿勞 Claudio Arrau (Philips / DECCA)
智利鋼琴大師阿勞以智性、富深度的演奏著稱，而這樣的特色在貝多芬、舒伯特或舒曼的作品中，又特別能展現其對樂曲非凡的思考。不過，這樣的詮釋並不是任何音樂都適合，偶爾聽起來可能還略顯溫吞。然而，身為李斯特的徒孫，阿勞不只能深刻挖掘B小調奏鳴曲的內涵，這份無敵經典的《超技練習曲》，更顯見錄音時已70多歲的大師的手指功力有多強大。
論演奏的氣勢或速度，錄音時已超過七旬的阿勞自然無法與年輕人相比。然而，第2首《甚快板》難度駭人的快速音階和八度大跳，少有鋼琴家在追求速度之餘，還像阿勞將音色琢磨得光潔、亮麗。第3首《風景》的自然流動感極為美妙，表情豐富，整曲體現出的成熟度絕對是靠經驗和智慧才琢磨得出來的。第6首《幻影》莊嚴雄偉，每一個左手重音都被賦予強大的質量，加以極具張力的分解和絃，加乘起來，精神力量極為驚人。第10首，宛如浪漫化、昇華版的《熱情奏鳴曲》，速度雖不快，但在阿勞穩健的演奏下，不只頻繁交替的左右手綴著飽滿的銀亮色澤，也增加了一絲雍容大氣。第11首《向晚的和諧》的句法寬廣，一塊塊的大和絃在阿勞指下仍連貫成美妙的歌唱，開闔吞吐間盡是風起雲湧。
總而言之，無論是對《超技練習曲》有興趣，或喜歡阿勞的樂友，都不可錯過這張經典中的經典。
歐弗契尼可夫 Vladimir Ovchinnikov (EMI / Warner)
歐弗契尼可夫是1982年柴可夫斯基大賽的第二名得主（與英國鋼琴家唐納修共同獲得。第一名從缺），目前是莫斯科音樂院中央學校的校長。他的錄音不多，名氣也不大，但張張都是精彩絕倫，尤其是這片《超技練習曲》。
從第1首《前奏曲》，短短的57秒內，歐弗契尼可夫就以華麗洗鍊的琶音、強而有力的重和絃，及略帶自由的節奏，攫住聽者的耳朵。第2首《甚快板》整曲遵照譜上「如隨想曲」的指示，在小節線的框架之外，揮灑出宛如電流恣意亂竄的超技演奏，比如1分7秒處漸強的張力，簡直像一股油門踩到底、幾乎要騰空飛出的衝勁。第3首《風景》的速度較慢（比阿勞還慢一分多鐘），卻毫無停滯感，多處攀升音階的弱奏，搭以綿長連貫的樂句，都很迷人。
第4首《馬采巴》是本片的重頭戲。雙手八度排山倒海而來，接續力道強勁的雙手交錯雙音，近乎咆哮，展現咄咄逼人的霸氣。中段慢板的主旋律在左手彈得十分優美，右手伴奏和絃的觸鍵每一音粒皆不模糊。到了尾奏，歐弗契尼可夫再度奏出燦爛輝煌的音色。
若從第一首聽到這邊，應該夠過癮了。但在第5首《鬼火》中，鋼琴家再度出招，彈出不同於貝爾曼和阿勞的絕技 。若仔細聽，可以發現曲中有幾處的快速半音階，他是用「跳」的方式「滑」過去，實在驚人！而相對於貝爾曼的鬼魅，歐弗契尼可夫在樂句轉折處會用略帶黏滯的手法帶過，帶有一絲俏皮而不失品味。第6首《幻影》從低音的厚實音響開始，輔以高音部清澈的分解和絃，彷彿是一幅音像：遠處山巒的背後是深紫色的天空，即將拉入夜幕；近處的幽暗湖水中，漫佈著山嶺倒影蕩漾形成的漣漪。後半段（自2分29秒起）起，隨著音樂進行，越趨強勢的大和絃，及雙手展幅越來越廣的琶音，在歐弗契尼可夫指下，真的只能用 「氣吞山河」來形容了。第7首《英雄》乍聽之下彈得簡潔，實際上整曲下來堆疊出的氣勢實是一樣壯麗。接著的第8首《狩獵》，又是一大高潮。鋼鐵般的強力觸鍵、快速音群之間迅速轉換強弱、清楚交代的內聲部旋律、僅用很少踏瓣就彈出圓滑旋律線（1分43秒）、既快又紮實的大跳（3分50秒），再再都教人驚嘆，聽再多次都熱血沸騰。
第9首《回憶》，在某些鋼琴家會將其彈得過度傷感，甚至造作，而歐弗契尼可夫則以婉轉秀麗的旋律和厚實的音響將曲趣導向樂罐、積極的面向。他的音色雖不若波雷（Jorge Bolet）那般華麗，但他透明澄澈的裝飾音中亦有不少細膩的音色、音量轉折。與第2首一樣，李斯特沒有給第10首下標題，只標註《激動的快板》。不過，在這份錄音中，我們聽到的已經不是激動的快板，而是一團火球！這麼說，不代表歐弗契尼可夫從頭到尾一路快車開到底，而是左右手極佳的協調性，加上對樂句高、低潮的掌握控制得宜，與針對整曲起、承、轉、合結構的理性分析，才得以彈出如此熾熱、令人屏息的表現。進入整套練習曲的尾聲，第11首《向晚的和諧》再度回到慢板，而鋼琴家也運用微妙的彈性速度，樂句轉折間不經意的氣氛變化，及富凝聚感的音響，開拓出寬廣的音畫。最後一首《耙雪》，也是壓軸。從樂曲最初始，單音點綴而成的旋律，如細碎雪花飄落的空寂感，逐漸增強到令人打哆嗦的寒風吹來（2分15秒），再到舖天蓋地的暴雪（3分01秒）怒襲而來，歐弗契尼可夫皆小心控制音樂表情與音色，營造出十足凜冽，既澎湃、又懾人的氛圍。若非大師手筆，普通泛泛鋼琴家無法彈出如此動人的詮釋。
這份錄音原本由EMI發行，已絕版多時，近幾年已由華納再版重發，樂迷切勿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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