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史特勞斯的最後一位訪客 (試譯自 "Richard Strauss and His World, edited by Bryan Gilliam")
哈特曼(Rudolf Hartmann,1900-1988)是理查史特勞斯最後十年人生中的核心人物,這位在年輕聰慧的歌劇導演在班貝格、圖林根的阿爾騰堡、紐倫堡和柏林都有要職。他跟作曲家的密切接觸始自1937年,當時慕尼黑歌劇院的音樂總監克勞斯(Clemens Krauss,1893-1954) 把他帶到巴伐利亞首府,他在那裡執導了《和平之日》和《隨想曲》的首演,後來也在薩爾茲堡執導《達奈之愛》的首演。
哈特曼極可能是最後一位拜訪理查史特勞斯的朋友,他對此最後一訪的描述為我們提供了作曲家最後一段時日的生動側寫,老人理所當然地回顧了自己的過往成就,但也滿懷著熱情展望未來。當時德勒斯登、慕尼黑和維也納的歌劇院都成了廢墟,這給作曲家帶來極大痛苦 -- 不過他最終還是克服了沮喪,部分原因是他將自己視為某種創造設計師,能夠幫助這些音樂機構自瓦礫堆中重生,特別是他摯愛的慕尼黑歌劇院。哈特曼是德國戰後首屈一指的導演,理查史特勞斯將他當作自己諸多計畫的使者。作曲家會在那次對話結束時想到《崔斯坦與伊索德》中的「代我向世界問候」(Grüß mir die Welt)絕非偶然;歌劇中的那一刻是伊索德意識到自己非死不可,要布蘭葛娜代她向世界致最後的問候。
(以下正文)
1949年8月13日,就在我啟程赴蘇黎世客席導演前,收到來自加爾米許(Garmisch,理查史特勞斯自1908年之後的居住地),告知理查史特勞斯病情非常嚴重的消息。接下來的幾週,關於他病況的消息時好時壞,為我那段被《羅恩格林》工作佔據的日子蒙上不小的陰影。我想起7月13日那個令人難忘的回憶,理查史特勞斯前往慕尼黑的廣播部門,親自指揮了為慶祝他85歲生日而製作的電影版《隨想曲》中的間奏曲。看到他驚人的飽滿精神和他施於樂團的精湛魔法,整棟大樓(通常忙於生意)裡溢滿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欽佩之感。不過當時不會有人料到,幾週後,這個短暫的下午將別具歷史意義:那是理查史特勞斯生前最後一次指揮管弦樂團。
隨後在回家的路上,他特意沿著伊薩爾河谷行駛:「我們順道去跟你太太打聲招呼。」我們在小屋的陽台坐了一會。他一如往常滿腦子關於劇院的想法,尤其關注慕尼黑歌劇院的進展。儘管我本身對於此事沒有直接的影響力,還是能向他報告一些積極進行中的計畫,他非常認真地聽,也很快衍生出許多想法,並希望這個話題能在7月23日在加爾米許繼續聊。在與利普爾(Alois Johannes Lippl,1903-1957)的對話中(後者因為在慕尼黑擔任要職,能提供許多進展中的細節),理查史特勞斯再度證明他毫無減損的高度智慧和腦袋之清晰。他發現進行中的施工計畫裡包含了許多以前他多次表達但沒被採納的建議,因而欣喜滿溢。那段異常熱烈而令人振奮的對話在步向花園的那一小段路上畫下句點。理查史特勞斯在沒有人攙扶的狀況下直挺挺地走著。隨著他家人的出現,原本愉悅的談話轉為一般,他則走向他最愛的大花圃。他站在那裏,愉悅地沉思,低頭看著盛開中的夏日璀璨,然後自言自語似地說:「我走的時候,它們還會開著的。」這話就像白雲的陰影般掠過,但他很快又微笑起來,客氣而親切地離開客人,並總結了我們此次意見交換的內容和結果。後來他的家人告訴我,他受到這幾次交談的激發後,每天都會花好幾個小時寫下腦中的計畫,病情也大為好轉。
令人沮喪的是,不久後他健康惡化的消息還是傳到蘇黎世了。
8月28日我一離開那裡就馬上跟加爾米許那邊聯絡,得知理查史特勞斯自從8月13日後就被困在病床上,而前一天他還坐在書桌前工作了好幾小時。我手邊有一張頁面底部有著他簽名的《達芙妮》草稿,是他透過在蘇黎世的長孫(也叫理查)送給我的,簽名日期正是8月12日,這份禮物上的幾句祝福語是他人生最後寫下的幾句話。
8月29日我接到一通電話,說是理查史特勞斯想見我。隔天下午時分,法蘭茲博士(兒子)和克里斯提安(小孫子)在埃本豪森車站接我。我們在耀眼的陽光下,默默駛過沿路景致。法蘭茲簡短地向我敘述了他父親的病程及醫師們的看法,他們認為他只剩下幾天,甚至幾小時的生命。我知道那會是最後一次見到理查史特勞斯,腦中不禁一一浮現起過去與他共事的畫面。關於那段路程我倒是沒什麼印象,多數時間只維持著半意識,像是搭著魔毯,任由巴伐利亞的美景滑過眼前,最後降落在加爾米許。在我們經過莫爾瑙的某個時候,法蘭茲打破沉默,帶著微笑說:「他非常期待您的到來,一大早就開始擔心我們能不能準時接到您。」我們駛過沼澤地的樺木小巷,然後沿著湍急的洛伊薩赫河駛近,幾分鐘後就到了熟悉的花園路。
跟親切的小理查和他妻子愛麗絲(她的明顯倦容透露出她的壓力以及為照顧病人作出的犧牲)簡短打過招呼後,我們進入了二樓的小客廳。原來,兩天前理查史特勞斯數度病危,而他的夫人寶琳也因為身體不適住院中。此時病人正在打盹;愛麗絲說,他大約一個鐘頭前說「我要小睡一下,待會才有精神。」於是我們繼續壓著音量,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大家臉色都十分嚴肅而沉重。我的目光不斷掃視客廳遠端的白色房門,直到愛麗絲起身去看情況如何。我跟法蘭茲說定,我只會待二十分鐘,以免消耗老人過多體力。接著,愛麗絲開了房門,要我走進理查史特勞斯的臥室。
明亮的房間裡有張白色的床,床頭板朝向門口。理查史特勞斯稍微轉頭,伸出右手向我打招呼:「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過來,坐在我旁邊。」正當我把椅子挪到床邊時,瞄到咫尺邊立著待命的大氧氣筒,不禁有點緊張,也想起剛才所得知最近幾天的病程。
我慎重地問候他的身體狀況,他以細小而清楚的手勢回應。一開始他沒什麼講話,我趕緊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他,不過在那樣不安又激動的時刻,實在找不到適切的話 -- 而且他意味深長的凝視著我好一陣子,也使我在他那明晰的眼神之前不得不先保持靜默。
後來他終於先開口了:「死亡給我重重的一拳,發給我第一個信號。」好在他很快就改變語氣,一如往常親切地問起我的事情。他的面部表情沒有太多改變,只是臉色顯得更蒼白和疲憊。接著,他漸漸想起他一直都有興趣了解的話題。他的身體被高高撐起,整個人平靜的躺臥著,雙手在毯子上以微小的動作滑著。他以低沉而略帶嘶啞的聲音談著他對歐洲劇院未來如何重建的持續關注。短暫的停頓後,他說:「想像一下,140年前,歌德和拿破崙曾在艾爾弗特握手!如果事情發展下去,拿破崙統治歐洲,歌德作為他的首任文化部長,那會是何等光景 -- 而威廉二世、亞歷山大二世、法蘭茲約瑟夫一世這些人就可以滾一邊去,這個世界就可以平靜許多。」
講到這裡,他跟我說他正打算寫一封信給當前法國重要的政治人物龐賽,草稿打到一半。他越說越投入,腦袋完全被此話題佔據,沒發現門已經悄悄地打開了。愛麗絲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走向床的另一側,看了一下他的餐盤,他先是近乎不耐的揮著手,又馬上向他的護士說幾了句好話,然後,轉向我,似是道歉的說:「我知道該多吃點東西,但實在食不下嚥,我的胃現在很不聽話。」愛麗絲又讓我們繼續獨處。
從那雙在不動的臉上不斷變換表情的眼睛,我看得出他那不朽而躍動的靈魂如何在筋疲力盡的軀體中繼續生生不息地運轉著。接著他繼續說:「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 -- 不過我想,很多我想做而且已經開始進行的,也都已經播下一些種子了。」他疑問的看著我。在我表示認同後,他談起七月的那次行程,以及那天利普爾提起的慕尼黑計畫。很明顯的,他想了很多:先是提起好幾個名字,中間穿插著對前幾世代大人物的回憶,例如畢羅和華格納,不過話題總是很快就回到當下與未來。他也以由衷的口吻回憶起幾位他歌劇的重要指揮家,像是克勞斯(特別提到他指揮《隨想曲》的絕美首演)和貝姆(Karl Böhm,1894-1981)等人。
隨後,他還以多年經驗談起經典劇目是如何成型,包括他自己的作品。他講得口沫橫飛,臉上疲態不再,也不像一個病中人。關於他的歌劇《達奈之愛》即將到來的首演,我有幸榮他所託,一講到此他更是瞬間全神貫注起來,一股腦說出自己所有想法,例如他希望在薩爾茲堡首演,以及預計能參加的最早日期等等。(後來又對他兒子重複說了一遍。)與此同時,我待在那裡的時間已經比原本預計的要久了。門又打開了一次,這次是他的孫子小理查,他提醒我要注意火車的發車時間。理查史特勞斯聊得正起勁,想繼續聊,同時囑咐為我的回程預備好車子。我擔心讓他過度勞累,但他堅定地說:「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次像這樣講話?」我們的對話被打斷令他不悅。突然間,他重重地吸了幾口氣,有點喘不過來,我的焦慮感急遽上竄。「這沒什麼。」我遞給他幾樣東西後,他若無其事地說著。
他再次開口,試著從剛才的話題繼續聊下去,但馬上又被打斷了 -- 這次是我:剛才匆促的動作導致我外套上一個扣子鬆脫了,連忙焦急地四處尋找。理查史特勞斯好奇地問:「怎麼了?」一聽我說完,他像家裡老爸似的給了最實際的建議:「站起來,扣子一掉到地上你就很好找了。」這個小插曲就如他說的那樣解決了。他專心看著我小心翼翼地把那調皮的扣子放進口袋,滿意的點了個頭,然後將視線轉回前方,想著要怎麼繼續剛才的話題。過了會,他想到了,接著說:「我覺得我指揮的華格納還不錯。要把華格納演奏好,很大程度取決於指揮,他必須把步調牢牢抓穩,然後在關鍵時刻用力往前推進。例如《齊格飛》的第三幕,牧歌結束後,接近尾聲的地方,要有一股強大的動能啟動,然後一路持續到結束,即使要放慢節奏也只能用相對、略微的慢;不過幾乎沒有人這樣作。尤其在最後那個偉大的場景,齊格飛第一次體會到性慾,跟布倫希德在一起的時候,這一點超級重要。」
他變得非常激動,整個人坐直了起來:「你知道我說的那個地方吧,就在《齊格飛牧歌》之後?」還沒等我回答,他就抬起雙手,像是邊指揮,邊大聲唱著樂團的旋律,還搭配手臂指示。他的臉有點漲紅,閃閃發亮的眼睛凝視著房間的牆壁。我看得入迷,緊盯著那修長雙手情感滿溢的動作,直到它們再次沉下。理查史特勞斯靠在枕頭上,雙眼被淚水浸濕了。「你一定要原諒我,」他說,「但當你一個人孤單的躺在這裡,腦中千頭萬緒時,就會變得有點情緒化。」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完全為他在接近生命最後一刻展現的藝術性格震懾不已,直到他再次開口說話,我才鬆了一口氣。
他回到當今劇院界重要人士的話題,並問起每個人的現況,我把我所知道的訊息都告訴他。對於那些被毀壞的劇院,他感到難過,不過談到某些已經開始進行的內、外部重建工程,他又急切地計畫起來,一下想要見某人,一下想到另一個人可能適合某個工作,一下又回顧起倖存的歌劇院有哪些可以做的事,最後微笑著說:「這樣一來,我們好像就把世界版圖給分配好了 -- 我們的世界。」說完,他又沉默了好一陣子,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在思索些什麼。
不久後才聽到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換了個語氣:「『代我向世界問候』(Grüß mir die Welt)-- 這句歌詞是打哪來的?」我馬上想到《女武神》中好像有類似的歌詞,他搖搖頭:「不對,不對,不是《女武神》,是別的歌劇,」然後繼續重複唸著,「代我向世界問候!」他沉默良久。這時我發現他面露疲態,心想是時候離開了,但實在很難開口說出第一句離別的話。理查史特勞斯平靜地躺著。我看著他,腦中快速回顧起這個不凡人生旅程待過的各個重點站 -- 威瑪、慕尼黑、柏林、維也納、薩爾茲堡、拜魯特 --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我。我竭力保持鎮定。我說,我已經待超過兩個半鐘頭了,是時候該離開了。他深深望著我:「是的,我累了。再待十分鐘,我們再聊一下,然後我就要睡覺了。」他再一次總結了方才對話中他對接下來工作的期許,以及他對長孫理查未來人生的期望。他的目光始終看著我。最後,他終於淡定下來,又再一次以他特有的迷人語氣詢問我的下一個工作計畫。我提到瑞士和蘇黎世,對此,理查史特勞斯表達了對他的傳記作家舒赫(1900-1986)及其成就的當之無愧與由衷感激。
時間到了。我起身告辭。他先是伸出手感謝我的來訪,明顯刻意避開這次見面的背後,那不可承受之重的意義。然後他再次用雙手抓住我的右手,牢牢地捧著:「也許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如果沒有,你也知道我要說什麼。」最後一抱之後,他把我放開,我也迅速走出房間。我準備離開時,聽到理查史特勞斯低沉的抽泣,然後大聲呼喚他兒子的聲音。
外頭夜色已經降臨。長孫理查載我回家。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我沿路往外望著夜景,腦中不斷響起那句柔和而充滿份量的話:「代我向世界問候!」
(寫於1949年10月)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