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影子
(試譯。原文 by Barry Millington)
理查史特勞斯的《沒有影子的女人》中的象徵主義是出了名的難懂,相較之下,華格納神秘的《帕西法爾》都像兒童床邊故事。會這麼說不是沒有道理的 -- 事實上史特勞斯在首演前就向他的合作者霍夫曼斯塔爾表達了他對這個主題的憂慮 -- 但也可能因此遇到非常多困難。本文將試著對這個公認不尋常的劇情稍作介紹,檢視其箇中意涵,並探討這部歌劇能為今日的我們帶來哪些價值。
但在那之前,先讓我們談一下創作背景。《沒有影子的女人》是《玫瑰騎士》於1911年一月上演後,霍夫曼斯塔爾應史特勞斯的要求,為下一部歌劇準備的題材。當時霍夫曼斯塔爾正打算著手寫些更有份量的東西,主題將根植於傳說和神話的世界,好讓他能夠在玄奧(甚或故作神秘)的象徵主義斗篷下,盡情地行高尚的道德說教。
1913年三月底雙方在義大利花了幾天討論這個計畫後,霍夫曼斯塔爾便開始動筆寫歌詞,但是進度很慢,因為他很快就發現象徵主義的運用密度之高僅靠歌詞無法詳盡闡述,因此他同時開始以短篇小說的形式寫下該故事的散文版,以‘Erzählung’稱之,不過這個版本到1919年,整部歌劇的歌詞和總譜都完成後才寫完。有關劇中一些令人費解的部分,我們可以利用‘Erzählung’和霍夫曼斯塔爾自己寫的劇情大綱,以及他和作曲家信件往來的內容來了解。
這部歌劇最終於1919年十月十日在維也納歌劇院首演,由Franz Schalk指揮,主要角色包括Maria Jeritza飾演的皇后和Lotte Lehmann飾演的染工妻。
劇名中沒有影子的女人指的是皇后,他是靈界之王凱科巴德(Keikobad,我們可以將這個祭司般的半神性角色視作霍夫曼斯塔爾對薩拉斯托的投射,他自陳《魔笛》是他的參照來源之一)的女兒。某天,皇后用一個父親送她的法寶(類似《指環》中的魔盔)把自己變成一隻羚羊,被狩獵中的皇帝逮個正著。後來她得知自己若沒有影子(另一個世界的人的共同特徵,例如著名的德古拉伯爵),她的新婚丈夫不久後就會變成石頭,而她只有一年的時間去為自己找到影子。像這樣被困在靈界和凡人之間徘徊的情形是浪漫派歌劇中常見的主題,只舉幾個例子來說,霍夫曼和勞爾靜的《水妖》,華格納的《仙女》,德佛札克的《魯莎卡》都是。一般來說,仙界人物只有在通過一次或多次的嚴格考驗後才能獲准進入凡人世界,而且她們的人類伴侶要能使她們懷孕,或者她們要能擁有影子 -- 兩者象徵的是同一件事 -- 才能繼續待下去;失敗通常會導致自己或他人的石化。
透過生育使人生更加完整以及對幸福婚姻的讚頌,都是探討這部歌劇時常見的議題。但就只有這樣嗎?如果是的話,在這個已不普遍追求這些理想的年代,它的價值又是什麼?我們可以從皇帝和皇后之間的關係尋找第一個線索。表面看來,那是一段狂喜歡愉的愛,兩人都為愛人開心高歌,我們還能從保母那得知:「這十二個月裡沒有一個晚上他不需要她。」然而當我們把視角拉近觀察,會發現在這段關係中,佔有的性質大於堅定的真愛。皇帝「既是獵人,也是情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換句話說,他的人生就只有狩獵和性愛,「第一道曙光一出現他就溜走,星星出現時才回到她身邊。」
皇后被迫隨皇帝興之所至的等待,等於她的存在被丈夫的需求定義著,也就是保母那句謎樣的「他的夜晚是她的白天,他的白天是她的夜晚。」更糟的是,他仍舊把她視為戰利品,就像他當初獵到的那隻羚羊,「她是戰利品中的戰利品。」如同霍夫曼斯塔爾在劇情大綱中清楚告訴我們的:「她已經離開了黑暗力量的圈子,但皇帝猜忌、色慾的愛又讓她無法進入人類圈中。她身處兩個世界之間,既沒被其中一個釋放,也沒被另一個接受;不過錯的是他自私的愛,所以受到詛咒的是他,而不是她。」又如同保母(這個梅菲斯特般的角色當然不可信任,但她顯然頗具見識)跟皇后說的「他沒有解開妳的心弦」,換句話說,他沒有真正贏得她的心,因此在成功通過最後的試煉前都還是顆「水晶之心」。
皇后意識到自己與丈夫間關係的不完整,決定幫自己找到影子。擁有陰影才能懷孕,並以此成全完整的人格特質,這個神話般的概念在不同的傳統思想中都可以找到:在聖經中,陰影是生育的象徵;而古代中國人認為陰影屬於「陰」(相對於雄性的「陽」或「光明」);在佛教中,陰影是世俗現象中唯一的現實。在榮格心理學中,陰影的概念指的是人性的黑暗面,為了實現真正的自我,我們必須與之共處;應用在本文中,影子可以帶來潛在的新的自我意識。不過,皇后不顧一切的急於找到影子,只好用偷的,就像《萊茵黃金》中佛旦從阿貝里希手中搶走指環那樣 -- 這個類比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因為本劇中皇后和保母下凡人間的管弦樂間奏和《萊茵黃金》中佛旦從瓦哈拉城堡到地底尼貝海姆的音樂正相呼應。順帶一提,皇帝和皇后居住的宮殿既不屬於靈界也不屬於人間,而是介於兩者間並與之相連的領域。
接下來登場的是人類,雖然我們首先遇到的幾位仁兄不太適合代表這個詞。在染工巴拉克(Barak)的小屋中,除了他和脾氣暴躁的妻子,還住著他的三兄弟,分別是獨眼龍、獨臂俠和駝子。當我們看到他們互扯喉嚨、互相詛咒、互丟東西,原本可能對他們身體缺陷的同情很快就會煙消雲散。當染工妻(她跟劇中所有角色一樣都沒有名字,除了巴拉克)試圖要他們閉嘴,提起一桶水往他們身上潑時,三人轉而辱罵她,其中一個不屑的說:「關女人屁事?」
三兄弟離開後,染工妻轉過頭對著巴拉克直言:不是他們走就是我走。她嘲笑他、斥責他,對他的溫和勸說毫不領情,而巴拉克的反應幾乎違反一般的互信原則,他的回答是如此「欣然而不帶仇恨」,帶著無比的耐心和堅毅。如果說我們覺得他的寬容大到令人難以消受的程度,那無疑與他採取的某種自我優越感有關。他堅定的認為她的酸言酸語是「帶著祝福的失言」,有一天她會後悔的。此處巴拉克的聖潔性還被刻意強調:他請求她帶給他孩子時,樂團是如聖詠般的伴奏著。確實,他正是史特勞斯《莎樂美》中施洗者約翰的親兄弟,因此具備足以衡量他人的良善原型;本劇中促成皇后最終轉變的也正是他。
同一時間,染工妻讓我們曉得她拒絕為丈夫生小孩的原因;或者,如果仔細讀歌詞,我們可以從中發現一些線索。對巴拉克,她只簡單的說她對孩子的渴望和憧憬已經從內心抹除了,而他一定也是如此。後來她在回答保母問題時說的則是:「我的心在體驗為人母前就已塵封了。」保母的回應表明得更直白 :「噢,太難得了!妳是高高在上的火炬!噢,妳是女王,是所有女性中最榮耀的。」如此轉變的根源只能從當時的歷史背景去理解。在那個還未達20世紀後期性解放前的時期,一些期待有所改變的女性深感自己的人生只有兩條路可走:要不是婚姻、家事和生小孩,就是不圓滿也沒有孩子的感情生活。染工妻是個有魅力,天性熱情,且機智的女人(「今天不是第一次你明明聽到我說話卻不懂我在說什麼」,她在第二幕裡如此跟巴拉克說。)但是,敏銳的神智和熱情已被消磨成如潑婦似的,而她在捨棄為人母時(「我心早已塵封」)唱的更直下探到女高音的最低音域:這顯然是刻意讓她聽起來毫無生氣又喪失女人味。
霍夫曼斯塔爾和史特勞斯都對染工妻不抱同情。她對巴拉克的河東獅吼不會讓我們產生好感,而描寫她的音樂(如同幾個開場場景中的皇后一樣)幾乎都非常歇斯底里,這種歇斯底里同時也揭示了創作者和作品間的關係(近來一些關於歌劇中「歇斯底里」女人的最新研究讓我們知道了許多性別結構在文化產業中的二三事)。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不意識到女權運動在此劇創作期間達到的關鍵階段。當時歐洲各地的婦女都在要求投票權。德國在女權方面雖然站在反動立場,但在史特勞斯和霍夫曼斯塔爾的一生中還是發生了滿大的變化(他們分別出生於1864和1874年)。新世紀之初,德國開始有大學招收女學生;1908年,首度有女性被大學受聘擔任講師;1910年,全國有四分之一的女孩接受中等教育,跟北歐和其他歐洲國家相較,這是很高的比例了。
許多男人對這些進步感到威脅,對此他們通常會一邊嘲笑,一邊表達對女人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強烈需求。這就是理查史特勞斯和霍夫曼斯塔爾創作《沒有影子的女人》時的背景。不過我們沒有必要將這部歌劇視作是他們對傳統立場的反動或虧欠,但他們的創作仍然反映了此一時代背景。如果說《沒有影子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母性喜悅和美德的讚頌,它正好就是對那特定歷史時刻的讚頌,並在那個當下留下自己的影子。
年輕男人幻影的出現開啟了一個新的維度。這個幻影(剛開始只有聲音,形體隨後出現)是保母用魔法為染工妻召喚出的夢中情人。他誘人的聲音先是在保母變出奴隸女孩、首飾和成堆金銀財寶的高潮段落中出現。到了第二幕,染工妻開始起內心掙扎,起初她還否認心中有丈夫以外的男人,但魔鬼般的保母對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瞭若指掌,慫恿她為那位「暗自想望」的年輕人敞開心扉。就在染工妻半推半就時,保母又把小鮮肉變了出來。染工妻在慾望和道德感之間拉扯,而當保母試著把皇后拉出場好讓他倆獨處時,她卻突然驚慌失措,衝去把丈夫搖醒。看起來是道德感獲勝了,但隨後的劇情中,染工妻還是繼續對巴拉克發飆。她抱怨道,有些人整天不是吃跟睡,就是睡跟吃,過著跟牛一樣的生活,日復一日,漫無目的,而她呢,她順從了自己慾望,就在把他搖醒前,才剛脫離夢中情人的懷抱。到此說的都是真的,儘管接下來她還聲稱為了不要為巴拉克生下任何孩子,把自己的影子給賣了;事實上她沒真的賣掉影子,她把自己從不忠前拉回,而皇后看到巴拉克的堅定不搖也自責不已。
在最後一幕中,巴拉克和他的妻子被分開囚禁在地窖中,看不到對方,也聽不到對方的聲音。染工妻深受未出生的孩子聲音的折磨,後悔的向巴拉克說她是騙他的;她承認自己受到誘惑,但最終,就像現在一樣,還是希望得到婚姻的關懷和愛。
與此同時,皇后正在靈界王國的另一邊接受審判。在這個非同尋常的場景中,她跟保母一起被帶到父親凱科巴德神殿的入口處。皇后說,直到現在,親眼目睹了人類世界的苦難後,她才瞭解他們痛苦的來源。他們渴望征服死亡,渴望人生盡善盡美,而這些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 一種巨大深沉的罪惡感。換句話說,人們讓自己接受最嚴峻的考驗,承受最高貴的犧牲和最深沉的磨難,唯有這樣,他們才能充分實現圓滿的人生。
皇后把保母趕走,因為她已經對人性瞭然於心,不想再與保母所代表的邪惡超自然力量有所瓜葛。她被帶進一個廟宇般的大殿,以為等在那裡的是凱科巴德。她說自己雖然沒有得到影子,但已懂得學會自我犧牲,而現在她想成為人類。她拒絕喝下號稱「生命之水」的金色泉水,因為她已經有了更重要的東西:愛。門神敦促她喝下泉水,唯有如此她才能得到染工妻的影子。「那她會怎麼樣嗎?」皇后問道,與此同時從遠處傳來巴拉克和他妻子的喊叫聲,更讓她鐵了心拒喝生命之水。
接著出現在她面前王座上的,不是凱科巴德,而是皇帝,她的丈夫。他已經變成石頭了,只有眼珠子還能動。就在這個情緒瀕臨崩潰的時候,皇后跳脫了原本的歌唱,改用說的,說她拒絕以如此殘忍的代價買下染工妻的影子。
剎那間,泉水消退,一道光從天聽照亮大殿,在皇后身後映出一道影子。她通過了最嚴峻的考驗,展現她寧可犧牲自己摯愛,也不願把不幸帶給他人的心。這時,原本變成石頭而無法說話的皇帝從王座上走下,在他們現在可以擁有的未出生的小孩歌聲中一同高歌。巴拉克也和妻子重聚,同樣期待著充滿家庭幸福和成群孩子的未來。
皇后拒喝泉水顯然將導致她丈夫的死亡,史特勞斯對這樣的結果深感困擾。為了闡明她的動機,明確表示即使是對丈夫的愛也不會使她摧毀無辜的生命,包括巴拉克、他的妻子,當然還有他們未出生的小孩,史特勞斯要求霍夫曼斯塔爾擴寫許多段落。既然這個故事是在神話的框架裡,會有像是皇后影子的出現和皇帝的「去石化」這樣超自然事件的發生,也就不是那麼奇怪了。此外,最終的版本確實清楚地闡明,皇后是出於內疚而懺悔,並在必要時捨棄自己所愛。
總結來說,這部歌劇的重要主旨有:犧牲自我的愛的力量,不論當下或未來,作為人的自我認同和責任,以及為了使人生更有意義,作好受苦或面對死亡的準備。依此脈絡看來,本劇對婚姻及養兒育女的歌頌之共鳴是超越時代設限的。《沒有影子的女人》以神秘的方式帶給我們感動的體驗 -- 或許就如同這部歌劇的象徵主義一樣神秘,只能參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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