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 大提琴奏鳴曲版本比較

(原文刊於2015年11月22日  Jan Vogler與簡佩盈貝多芬大提琴奏鳴曲全集音奏會之節目本，由台中古典音樂電台FM 97.7主辦)

卡薩爾斯 & 霍佐斯基（Pablo Casals & Mieczyslaw Horszowski，1930 - 1939 / EMI or NAXOS historical）

知名指揮大師福特萬格勒（Wihelm Furtwangler）曾說：「沒聽過卡薩爾斯演奏的人，永遠無法想像他能讓一把弦樂器發出多麼驚人的聲音。那融合了絕美音色和精神力量的聲音是那麼的獨一無二。」

卡薩爾斯和霍佐斯基都相當長壽，也都「活到老、演到老」。卡薩爾斯97歲時還登台指揮耶路撒冷交響樂團，霍佐斯基更在高齡99歲仍舉行整場獨奏會。1930年代錄下這套全集前，兩位大師已有20多年的友誼。

即使錄音效果受限於古早年代的技術，在結構和內涵相對明朗的第1號奏鳴曲裡，既可聽到卡薩爾斯在第1樂章簡單旋律的抒情歌唱，也有第2樂章強奏時充滿力道的轟隆聲響。又如從第5號奏鳴曲第1樂章的開頭，就能體會兩位生於19世紀的老大師與後輩演奏家的不同之處：在鋼琴強力抖擻、宣布開場的三小節後，大提琴帶著自由的腳步踏進來，然後站穩，先是柔和地唱著旋律，再與鋼琴共同步往後續的旅程。從區區幾個小節裡的快與慢、明與暗、強與弱，到從這些對比回歸平衡的過程，彰顯出的人性就已十足動人。除了樂句間的表情對比，同樂章裡不同斷落的動態與靜態，他們也分別賦予全然不同的性格。儘管貝多芬的譜上沒有指示速度的變化，聽來卻很合理，銜接得相當自然。

卡薩爾斯 & 塞爾金（Pablo Casals & Rudolf Serkin，1951 - 1953 / SONY）

在與霍佐斯基的錄音的20年之後，卡薩爾斯在他自己創辦的普拉德斯音樂節上，再度與塞爾金合作演出，並錄製貝多芬的大提琴奏鳴曲。塞爾金一生的演奏風格始終嚴謹，而卡薩爾斯雖然也一向以嚴肅的態度面對樂譜，會針對樂曲的結構作出不同層次的設計，但整體的拉法上還是較接近浪漫時代的精神。

不過音樂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這樣的差異不僅不會讓他們的合作有所突兀，反而因兩位偉大心靈的磨合，增加了音樂詮釋的深度和厚度。例如在作品105的第4、5號奏鳴曲裡，卡薩爾斯飽滿而富有歌唱性的琴音，與塞爾金堅實的觸鍵，或共同行進、或互相襯托，相當和諧。不只如此，更重要的是他們深厚的人文素養，才能夠在不違背貝多芬的精神之下，從弦外深掘出豐富的內涵。

傅尼葉 & 顧爾達（Pierre Fournier & Friedrich Gulda，1959 / DG）

法國大提琴家傅尼葉共留下三次貝多芬大提琴奏鳴曲全集的錄音。第一次是與超級貝多芬大師許納貝爾（Artur Schnabel）合作，第二次即是這份與奧地利怪傑顧爾達的奇妙搭配，最後一次則與肯普夫共同錄製，將在下文介紹。

為何當年唱片公司會將傅尼葉和顧爾達，這兩位風格迥然不同的演奏家湊合在一起，始終令人好奇。不過以成果來說，聆聽這套錄音的趣味也就在於鋼琴和大提琴時而有些疏離、時而快活玩暱在一起的獨特效果。

比如第3號奏鳴曲，傅尼葉悠長的旋律線滑入不久後，顧爾達便自顧以他那硬朗質地的觸鍵大步踏進來。但是在發展部中，不同性格的琴音倒是擦出許多漂亮的火花。又如第4號奏鳴曲，據有幻想風格的第2樂章，前段的慢板正好讓擅長即興的顧爾達（雖然這時的他還未開始大量演奏爵士樂）以他那既大喇喇又靈動的手指發揮所長，後段的快板將部分主導權交回給傅尼葉，相互輝映出一段沁人心脾的精彩演奏。

羅斯托波維奇 & 李希特（Mstislav Rostropovich & Sviatoslav Richter，1961 - 1963 / PHILIPS or DECCA）

對稍有樂齡的樂友們來說，這份兩位俄羅斯巨匠的合作錄音是經典中的經典。羅斯托波維奇的琴音雄渾而富想像力，李希特的觸鍵句句鏗鏘、擲地有聲。

第2號奏鳴曲第1樂章的慢板盡是悲切的歌詠，樂思豐富的快板中，他們則帶出許多蘊藏在內的幽微情感。第2樂章的輪旋曲在樂句間你來我往，帶有一種互相較勁的氣氛，聽起來很是過癮。在曲趣特殊的第4號奏鳴曲中，他們不刻意挖掘深度，倒是同樣以大筆揮灑，將貝多芬的虔誠、深沉、機鋒、糾結、矛盾毫不保留的呈現。

有趣的是這套全集是分別在三個地點錄製的：第3號在英國，第2和第4號在奧地利，第1和第5號在荷蘭。而李希特自從1950年代後，只有一次公開演奏這套曲目。

雅尼格洛 & 德慕斯（Antonio Janigro & Jörg Demus，1964 / Vanguard）

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套錄音是個人在想聽貝多芬大提琴奏鳴曲時，會第一個拿出來聆聽的版本。這兩位演奏家，應以德慕斯的名氣較大，特別是他錄製的舒曼鋼琴作品全集。雅尼格洛是義大利大提琴家，曾與卡薩爾斯學習，留下來的錄音不多，又多只見於小廠牌。

然而，知名度畢竟不代表一切。雖然，這兩位音樂家的貝多芬不那麼浪漫，不那麼有個性，音色也不是最優美，但是他們的樂音中有一種真切、誠懇的語調。

就拿第1號奏鳴曲的第1樂章來說，他們的速度中庸，聽來一點也不刺激，但是每個音粒都無比紮實，每一拍節奏都不含混，每一個樂句的表情都毫不輕浮。又如第3號奏鳴曲，三個樂章裡俯拾皆是珠圓玉潤的音符。言而總之，這是一個耐聽，能讓人意猶未盡的好版本。

傅尼葉 & 肯普夫（Pierre Fournier & Wihelm Kempff，1965 / DG）

這套是1965年在巴黎的現場錄音。肯普夫原本就是演奏貝多芬鋼琴作品的權威，而他和傅尼

葉又同樣一向以詩意、抒情，充滿人文氣息的特色著稱於世。確實，兩位紳士呈現出的貝多芬   確實相當高貴典雅。

尤其是在第2號奏鳴曲的第1樂章，從莊嚴的慢板到略帶憂鬱的快板，都能聽到他們如何在一前一後，同樣的旋律中互相傾聽，以同樣的細膩表情歌唱。

第5號奏鳴曲的第2樂章特別感人。傅尼葉溫暖的琴音真的能賦予此神秘樂章一種超乎世俗的精神力量，同時肯普夫敏銳的音樂直覺，既提供背景的支撐，又襯托出大提琴的旋律線。可以說他們的合作不只是主奏與伴奏，而是真正的合奏了。

杜普蕾 & 巴倫波因（Jacqueline du Pré & Daniel Barenboim，1970 / EMI）

討論到經典的大提琴曲目時，怎麼可能漏掉杜普蕾？在艾丁堡與夫婿巴倫波因錄下這套全集時，兩人都還不到30歲，我們也確實很容易就會聽到兩位年輕人極端活潑，朝氣蓬勃的演奏。

比如第1號奏鳴曲的慢板中甜美和諧的歌唱，或者剛進入快板後，杜普蕾帶點野性的跳躍音符和勾人的抖音。又如第5號奏鳴曲的第2樂章，他們濃烈的情感為這段略為晦澀的音樂帶來一股恬適而動人的氛圍。後面第3樂章古怪的賦格，從鋼琴多層次的音量設計，可以發現早年巴倫波因的智性確實有過人之處；相較之下，杜普蕾在這個樂章的表現就趨於單調。

整體說來，這份錄音比較屬於「杜普蕾的貝多芬」。當然，因為她的個人風格原本就非常強烈，又年輕氣盛。或許不是最耐久聽，但仍是一個值得玩味的版本。

馬友友 & 艾克斯（Yo-Yo Ma & Emanuel Ax f Serkin，1982 - 1984 / SONY）

馬友友和艾克斯錄下這份錄音時都才30歲左右，整套聽下來，也就如封面中兩人樂在演奏的神情那樣令人愉悅。他們是真的在「玩」(play) 音樂， 而不光是演奏（也是play）音樂。

請聽第2號奏鳴曲第1樂章。相較於許多版本的大提琴家傾向把這首G小調作品演奏得抑鬱寡歡，馬友友在此提醒我們，作曲家創作此曲時不過26歲，連《悲愴》奏鳴曲都還沒寫。而且，這是貝多芬，不是蕭邦（後者的大提琴奏鳴曲也是G小調）。 並非馬友友演奏得過於歡樂，而是他既能以大開大闔的琴音將那些憂愁唱得悠揚，又能在激動處毫不畏懼的發出嗚鳴之聲，強勢而優美的演奏著。

又如在著名的第3號奏鳴曲，第1樂章發展部的多次轉調間，可聽見馬友友持續拉出異常細膩的音色，同時又將音量和速度依逐層控制，使得慢之外還有更慢、快之外還有更快。艾克斯燦爛靈動的琴音也跟馬友友的搭配相得益彰。總而言之，如果想聽熱情的演奏版本，這份青春洋溢、大器而浪漫的錄音必可列入首選。

麥斯基 & 阿格麗希（Mischa Maisky & Martha Argerich，1990 - 1992 / DG）

熱情、快意、豪邁、直爽，大概就是這個黃金組合錄音的最佳形容詞。  

猶記得網際網路還在撥接年代時，有陣子每次登入DG唱片公司的網站，伴隨的就是這個版本的第3號第2樂章，印象深刻。儘管對兩位大師的風格都已經相當熟悉，但如今重聽這個詼諧曲樂章，一樣會被阿格麗希的強力導奏和麥斯基由弱轉強的戲劇張力所震撼，短短幾個小節的轉折就如同一部微電影。

類似的聽覺震撼可在第2號的第2樂章聽到。在此除了外放、幾進狂暴的音樂表情外，他們招牌的突強和突弱亦能給聽者帶來強大的感官刺激。

貝里 & 迪娜絲坦（Zuill Bailey & Simone Dinnerstein，2005 - 2006 / Telarc）

美國大提琴家貝里的知名度雖然不大，但是他在Telarc唱片公司灌錄的幾張專輯張張精彩，德佛札克與艾爾嘉的協奏曲皆有可聽之處。迪娜斯坦則以她半自掏腰包出版的巴哈《郭德堡變奏曲》聞名。

可聽第1號奏鳴曲第2樂章，貝里陽剛、瀟灑的琴音一出來就為這闕可愛的輪旋曲灑下一道陽光。迪娜斯坦的觸鍵清晰而具有金屬光澤，在該由鋼琴表現的樂段中也能不讓鬚眉，例如1分50秒處那段強力的小調旋律。而在第4號奏鳴曲的開頭，他們則讓這段直白的旋律自然流動，不特別追求晚期貝多芬該有的樣貌，顯得反璞歸真又不落俗套。

葛林格斯 & 方騰（David Geringas & Ian Fountain，2008 - 2010 / hänssler）

這套全集是所有版本中收錄曲目最齊全的一個。除了5首大提琴奏鳴曲、3首常一起錄製的變奏曲外，還加上原本是法國號奏鳴曲，由貝多芬親自改編成給大提琴演奏的作品17，以及從早期弦樂三重奏（作品3）改編過來的作品64（不過目前大多學者認為這不是貝多芬自已作的改編）。

葛林格斯是1970年柴可夫斯基大賽的金牌得主，曾師從羅斯托波維奇。方騰則是1989年魯賓斯坦鋼琴大賽的金牌得主。

葛林格斯的琴音典雅而均衡，在強烈與清淡之間取得恰到好處的平衡，因此即使在最強奏的樂段中，聽起來也毫無壓迫感。在難得聽到的作品17奏鳴曲裡，葛林格斯澄澈的音色正好清楚表現出貝多芬早期歡愉、可愛的一面。而相對於較有名的大師們較常以濃濁的琴音低鳴著的第4號奏鳴曲，他相對優雅、內斂的拉法卻也不減貝多芬的英雄性格。若在經典版本之外，想來點不一樣味道的貝多芬，可以參考這個版本。

伊瑟利斯 & 列文（Steven Isserlis & Robert Levin，2012 / hyperion）

作為當代最傑出的大提琴名家之一，伊瑟利斯錄製貝多芬大提琴奏鳴曲早已是眾多樂迷期待甚久的事。在這個2012年的錄音中，他搭配的不是老搭檔賀夫（Stephen Hough），而是由聰穎睿智的毎國音樂學者暨鋼琴家列文彈奏古鋼琴。

兩片CD中有太多精彩之處，無法一一列舉。不過早期的第1、2號尤其美妙。嚴格說來，列文的手指技巧稱不上精湛，但其獨門絕技就是他總能在看似單調的樂句或段落間，仿如靈光乍現的加入許多微妙的轉折；或彈出迴異於譜上的指示，卻能讓人莞爾一笑的表情，譬如第1號奏鳴曲的第1樂章。

伊瑟利斯強烈自發性的大提琴音也不惶多讓。如第2號奏鳴曲第1樂章，從憂傷婉轉的慢板，到強勁激昂的快板，少有其他大提琴家能在這近20分鐘、素材本身不特別豐富的音樂中拉出如此蕩氣迴腸的聲音，而這樣高度自由的詮釋，不只可見他和列文默契十足，更源自於他們對樂譜的參透和了然於心。 

海默維茲 & 歐萊利（Matt Haimovitz & Christopher O’Riley，2014 / Pentatone）

這是一套相當異質的錄音。海默維茲出生於以色列，17歲就在DG唱片公司與李汶（James Levine）合作錄音，之後還錄了三張20世紀大提琴曲目的唱片。大約2000年以後，就跨出純古典的領域，自行製作、錄製許多極具個人特色的實驗性專輯。

闊別古典音樂唱片多年後，海默維茲以牛腸弦搭配他的1710年Goffriller名琴，他的搭檔歐萊利  彈的是1823年的Broadwood古鋼琴。如此營造出來的聲響與過去的演奏版本大異其趣。

海默維茲的琴音細瘦，但動態範圍頗大；而歐萊利的古鋼琴音色清脆而不乾癟。只要聽一下第3號奏鳴曲美妙的第3樂章，在動人旋律和快速音階之間，即可體會這種乍聽下復古、卻非常刺激的音響效果。倒是在第5號奏鳴曲第3樂章，由大塊和弦堆疊的賦格中，聽到的不是更生猛的聲音，而是兩種樂器交織出的斑斕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