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於2018年3月16日孟克梅耶中提琴獨奏會節目本,由台中古典音樂台FM 97.7主辦)
1717年,32歲的巴哈因捲入貴族間的紛爭,決定離開威瑪(Weimar),轉到柯登(Cöthen)任職,擔任宮廷樂長。據目前的研究,一般認為巴哈會創作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是以柯登樂團中的古大提琴(Viola da gamba)手為對象而寫。至於究竟是為何種古大提琴而寫,則眾說紛紜,不一一探討。有興趣的樂友,個人推薦可以參考比利時古樂器演奏家庫依肯(Sigiswald Kuijken)的研究,既可透過網路搜尋他講解的影片,也可找他本曲的錄音來聽,內有解說詳細的手冊。
「組曲」顧名思義,就是由許多短曲組合成套。在巴哈的年代,組曲有其約定俗成的配套,一般以「阿勒曼舞曲 - 庫朗舞曲 - 薩拉邦德舞曲 - 小步舞曲 - 基格舞曲」為基本組合。以下就以本場演出的第一號組曲為例,簡述各種舞曲的特徵。
前奏曲(Praeludium):通常有種近似即興的自由風格,強調分解和弦、音階的進行,與技術的展現,也可作為其後其他舞曲的暖身操。
阿勒曼舞曲(Allemande):是一種古老的日耳曼舞曲,每小節四拍,速度中庸,不快。通常會分為前、後兩段,互相呼應。
庫朗舞曲(Courante):是一種三拍子的快速法國舞曲,且由於每小節的強音經常會變動,因此聽來比阿勒曼舞曲更輕巧、快速,也更有動感。
薩拉邦德舞曲(Sarabande):此為一種古老的西班牙慢速舞曲,步調緩慢、莊重。通常著重在穩重的和聲結構,推展旋律的行進。隨著時間的發展,薩拉邦德舞曲也逐漸成為奏鳴曲中慢板樂章的前身。
小步舞曲(Menuetto):與布雷舞曲(Bourree)和嘉禾舞曲(Gavotte)一樣,都是當時相當流行的宮廷舞曲,且在巴哈的這套組曲裡,都會寫兩首並置,一起演奏,第二首奏完再重奏一次第一首。
吉格舞曲(Gigue):最早流傳於英國民間,亦有人說是源自於義大利西西里,但都是以快速、活躍的三拍子寫成。不同的主題或動機之間常呼應交叉出現。通常放在最後當成整首組曲的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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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著名的《小夜曲》被收錄在舒伯特最後一部聯篇歌曲集《天鵝之歌》裡。從頭到尾,鋼琴都以彷如曼陀鈴的伴奏,和著祥和月夜下,青年對姑娘的求愛。全曲分三段,除了都使用反覆的節奏型態,伴奏、旋律線條也大致雷同,卻分別敘述著不同的心境,分別是:主人翁自己的表白、夜鶯也懂相思之苦,與激動、焦急的等待。隨著延綿不絕的旋律漸趨平靜,音符也悄悄的凝結在空氣中。
《秋天》寫於1828年4月28日,是作曲家直接寫在一位朋友的筆記本中的,後者是慕舒伯特的名而特地到維也納拜訪他的。原曲歌詞是關於過往的回憶 -- 隨著秋天到來,枝頭上的花黃了,葉謝了,時間也一去不復返。此曲與後來布拉姆斯的《秋心》(Op.48 No.7)一樣,都以三度震音暗示冷冽、刺骨的寒風。前奏中惴惴不安的低聲部旋律似乎暗示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泉水邊的青年》寫於1811年,是舒伯特早期的「水作」中最出色的一首,更精巧、節奏的掌握更恰到好處。在喃喃的伴奏上,是男孩喃喃述說著對逝去戀情的痛苦與懷念之情,一如舒伯特後來的傑作《美麗的磨坊燒曲》中的主人翁。
說《水上吟》是最純粹的舒伯特一點都不為過。本曲描寫的是黃昏暮色中,水波上的小船,和船上隨著波光蕩漾的靈魂。從設計本曲的概念就可窺見他舉世無雙的天才之處:在柔和、幽美的旋律下,全曲以一個16分音符構成的下行音階作為伴奏貫穿,宛如淙淙流水中的滴答水珠,乍聽之下鬆弛,串連起來卻有種及其高貴的樸實美,呼應了同時期的《即興曲》和《音樂瞬間》。在舒伯特所有關於「水」的歌曲中,這首可說是最為生動的。事實上,原詩也是以一種節奏相似的語韻寫成,且帶有種如夢似幻的氛圍,想必舒伯特也非不經意的以此手法寫成。
《你就是寧靜》,顧名思義,是一首關於內在的平靜,有著近乎冥想特質的歌曲。在重複的旋律和單純的節奏下,似乎世間一切都已靜止。乍聽之下有些單調,卻不難體會出,這既是一首禱告曲,也是一首愛之歌。原詩是詩人呂克特(Friedrich Rückert)寫的情詩,有沉著、有狂喜。不過心思特別細膩、敏感的舒伯特卻以一種優雅、虔誠的心境擁抱該詩,緩緩流瀉出他對安適感情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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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布拉姆斯功成名就,荷包滿滿,不像他的偶像貝多芬有名無財,窮苦潦倒外,還飽受失聰、姪子監護權問題之苦,但也因此不復年輕時有強大的創作動力驅使,即便有新的樂曲構思,也常因為對自己的苛求,最後不了了之。60歲左右,他就打算放棄了。「怎麼寫都不對。」在一封1891年給樂譜編輯曼迪茲祖斯基(Eusebius Mandyczewski)的信中,他如此寫道。不僅如此,他甚至立了遺囑交代出版商辛姆洛克(Simrock),從此以後他所寫的任何手稿都要燒掉,「當你發現那些音樂都沒什麼內容時,便不會捨不得燒了。」
直到曼尼根宮廷樂團的豎笛手穆爾菲德(Richard Mühlfeld)的精湛演奏和友誼出現,才挽救了他這段靈感枯竭期。先是作品114的豎笛三重奏和作品115的豎笛五重奏,然後1894年夏天在避暑勝地巴德伊舍(Bad Ischl)寫下的作品120兩首豎笛奏鳴曲。
今天演出的中提琴版本,則起因於另一位終生摯友姚阿幸(Joseph Joachim)。在一封給姚阿幸的信中,布拉姆斯寫道:「你要去法蘭克福的時候跟我說,我想邀穆爾菲德一起去,如果他不能去,我會把豎笛奏鳴曲的譜改編成給中提琴演奏,請你拉給舒曼夫人聽。」不過一陣子後,布拉姆斯又對中提琴版沒信心,「我希望穆爾菲德還是會去。總覺得這兩首奏鳴曲用中提琴拉起來可能會有點古怪,效果亦不佳。」倒是姚阿幸直截了當的回:「我真的覺得用中提琴演奏非常合適。我已經越來越愛這兩首曲子了。」
這兩首奏鳴曲站在19和20世紀 -- 浪漫主義與現代主義的交界點,可算是布拉姆斯對舊世紀的最後回首一瞥。這時的他在創作上已經十分圓熟練達,形式上已不再為自己設限,頗為自由;樂思的流動看似隨興之所致,卻豐富而不鬆散。
F小調的第1號奏鳴曲有四個樂章,從陰鬱的第一到輕快的第四樂章,似乎反映了布拉姆斯自己從靈感枯竭,到重啟創作力的過程。樂曲起頭是近乎陰鬱的低迴,而且越陷越深,直到樂章的尾聲才摻進一絲F大調寂靜的希望。第二樂章細緻、寧靜,像是一首對上蒼帶著感恩的頌歌,令人聯想起貝多芬作品132弦樂四重奏的慢板樂章。第三樂章仿似優雅、輕巧的蘭德勒舞曲。最後一個樂章從號角式的雄渾和聲開始,溢滿著道不盡的喜悅。
相比之下,降E大調的第2號奏鳴曲曲式就較為工整,首、尾二樂章都帶有田園風的恬適,儘管第二樂章穿插著旋風般的降E小調圓舞曲,也不影響整曲均衡的結構。在變奏曲式的第三樂章結尾,聽者應該不難感受到如最後一道夕陽餘暉的溫度。
音樂學者們都慣於專注在研究主題與動機的運用和相關性,但是這兩首奏鳴曲的優秀之處不只在於這些譜面上的關聯,而是布拉姆斯在「聲音結構」上的設計,也就是說,曲中那種「找到心靈寄託」的內涵不只是靠旋律、靠和聲,更倚重於強弱動態上的構思。
兩首奏鳴曲都只有最後一個樂章才有強奏(forte)的標示,其他所有的樂章都是弱奏(piano)。因此樂曲發展的路程,幾乎都是由弱奏再持續漸弱,直到返回寂靜,唯一保持強奏的是標註著「熱情的快板」(Allegro appassionato)的第2號第二樂章。不過此樂章的中段也有一個持續較慢的段落,並指示鋼琴必須「甜美的歌唱」。
有了抒情的基底,還要搭配適合的速度,才能與如歌的優美旋律相得益彰,避免太快或太慢。兩曲中,速度最快的是第1號的第四樂章(活潑的,vivace),而為了避免演奏者過度扭曲原本的速度指示,布拉姆斯還分別在不同樂章加上如優雅的(grazioso)、輕柔的(leggiero)等形容詞。
聽完音樂會,不妨再買張唱片,靜下心,細細回味這兩首奏鳴曲,感受那些鬱結的肌理與敦厚的線條,及兩項樂器(無論是鋼琴與中提琴或豎笛)間繾綣的凝睇,會發現自己身處在一抹溫煦的人性光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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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中提琴錄製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版本不在少數,從1950年代,中提琴第一夫人芙克斯(Lillian Fuchs)的第一個版本,到近十多年的今井信子(Nobuko Imai)、庫西( Gérard Caussé),至少有近十位中提琴家曾在他們的樂器上演繹各自對這套經典曲目的見解。
孟克梅耶這張專輯錄製於2012年,收錄前三首組曲。他的演奏頗忠於舞曲的精神,非常活潑,令人想到:這些組曲並非因為以大提琴演奏,就得拉得端莊。舞曲畢竟就是舞曲,雖然未必是適合跳舞的,但本質上就是有較強的節奏感。也不難想像,巴哈寫作這些曲子時,心裡想的肯定不是作為機械練習,更非要嚴肅地演奏。
孟克梅耶不刻意營造音樂表情,琴音卻能直入人心。的節奏分明,圓滑、跳躍、長或短音的收放都控制得宜。他的細膩之處 對每個音符的速度和音色控制使伴奏和主旋律有完全分離又互相唱和的成功表現。風格上,不過分莊嚴,亦不輕浮。雖然沒有像如法國中提琴大師庫西那樣鮮明的個性,但很能讓聽者直接感受音樂中那些純然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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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姆斯的音樂中,總有種特別的聲音,而這些聲音中的溫度、觸感,似乎在在反映著他那個時代的居住環境,在他內心映射出的模樣。第1號F小調中提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是屬於秋天的,宛如落葉花黃秋瑟瑟的景況。孟克梅耶深沉的中提琴音在此樂章中歌唱得極其優美,如一絲絲沉而不滯的嘆息。而音樂中的衝突處,也能可毫不保留的展現出來。中間兩個樂章的音色有種成熟美,接在鬱悶的首樂章之後,溫暖的像是兩杯溫暖的茶。末樂章與鋼琴緊密交織,暢快寫意。
降E大調的第2號奏鳴曲真的是從開頭的第一個音就絕美動人,如歌的旋律像是北德蓊鬱但透著晴朗陽光的森林。孟克梅耶的琴聲依舊溫潤、文雅而帶有敦厚的氣息,情感是細膩而克制的,不慍不火。與鋼琴家的搭配一樣默契良好,自然流瀉中,帶點自由速度;彼此間沒有絕對精準的配合,倒是有些曼妙的交互錯落,頗有溫暖光輝的人性高於一切的遺風!樸實無華的簡單旋律裡,蘊藏著一種對心靈平靜幸福的企盼。這就是布拉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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