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載於2015年鵬博藝術所主辦丹奈爾四重奏(Quatuor Danel)演奏蕭士塔高維契弦樂四重奏全集音樂會之節目本】
比起意義上多所爭論的十五首交響曲, 蕭士塔高維契這十五首如私密日記的弦樂四重奏,較沒有歷史背景的包袱,音樂的組成就是這四把弦樂器勾勒出的織度。比起交響曲中鏗鏘的抗議與磨難,四重奏裡更多的是無言的內省與自我批判,不論他表達的是詼諧、無助,或空寂。
雖然算不上是最熱門的曲目,然而查一下各地音樂廳的節目表,可以看出這些四重奏曲出現在音樂會中的頻率其實不低。再翻開唱片目錄或上網搜尋,也會發現錄音版本不在少數,光是全集就超過十五套之多,至於個別的單張錄音就不勝枚舉了。與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不同的是,一般而言,貝多芬的十七首可依創作年代和風格演進,清楚地分成早、中、晚三期,而蕭士塔高維契的十五首則完整、平均分佈地橫跨他的作曲生涯,每一首似是各自獨立的故事且份量相當,若能完整欣賞,必能對這位作曲家有更深刻的了解。在此就幾套全集版本做簡單的介紹。
首先不可不提的是跟蕭士塔高維契關係最密切的Beethoven Quartet(Doremi)的錄音。十五首中有十三首由這個團首演,更有多首是直接題贈給他們,其權威性不在話下。整體來說,他們的速度較快,句法蒼勁有力,雖然錄音效果不佳,與諸多後進相比也不是最出色的,但終究還是最接近作曲家心中樣式的演奏。Tanayev Quartet(Aulos)和 Borodin Quartet(Nos.1-13,Chandos,為原始團員錄音;Nos.1-15,Melodiya)也都在作曲家生前跟他多有互動,更不用說團員本身也都活在共產極權的鐵幕中。大概正是這樣的原因,即使刻意排除預設立場來聽,他們的詮釋往往能直搗核心。不論是述說樂句的語調或四把樂器間的共鳴,都有後輩的演奏中聽不到的語法,不須多餘、誇張的措辭,就讓聽者浸淫其中。
英國的Fitzwilliam Quartet(DECCA)團員在還沒從音樂院畢業時,就對這些作品有著極大興趣。1972年,孱弱的蕭士塔高維契特地飛到英國去聽他們演奏第13號四重奏,後來雙方更發展出一段忘年友誼。雖然錄這套時四位團員都相當年輕,但他們的風格已經相當穩健,不見生澀,甚至一些音樂中的稜角也給磨得較圓,除了偶爾稍微缺乏突出的個性,還是非常值得一聽。一樣來自英國的Brodsky Quartet(Teldec)就較常陷入過於強調帶諷刺意味面相的窠臼,像拼命用力抓腳但一直在隔靴搔癢。
可說是執當今室內樂團牛耳地位的Emerson Quartet(DGG)以現場錄音的形式完成全集,這是另一個不得不令人打從心裡尊敬的演出。團員間的默契實在太好,針針見血,精準而不缺乏個性,情感充沛而不多餘,難以挑剔。Mandelring Quartet(Audite)的版本也是各方面都很到位、很有說服力,特別是明暗有緻的音色加分不少 。
另外,Pacifica Quartet(Cedille)於2010到2013年間完成的全集也值得注意。他們特別以四集,每集各兩張CD,在三或四首蕭士塔高維契之外,搭配一首同時代作曲家弦樂四重奏的方式(分別是Miaskovsky,Prokofiev,Weinberg及Schnittke),讓聽者可以直接比較在同一個大時代背景下的作曲家音樂語言有何異同,如何互相影響。
本次帶來全本演出的Quatuor Danel(Fuga libera)的錄音完成於2001到2005年間。上述傳統如Borodin Quartet或Tanayev Quartet,在這曲目上自有他們無可取代的先天條件,而來自比利時的Quatuor Danel 從聲音的質量、生動流暢的節奏、有蘊有火的分句和音樂表情、傳遞出的內涵厚度,都帶給聽者在聽覺上的刺激和心靈上的衝擊, 跟任一版本相較都毫不遜色,是非常鞭辟入裡的演奏,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最細微又幾無悖離樂譜的基礎。若跟前面所提Emerson Quartet 偏冷的色調比起來,在Quatuor Danel的樂手中,無論樂念是落在溫煦暖陽與晦暗陰影交疊的哪一區塊,他們的聲音始終透著生命力的色澤。
一般而言,這些四重奏是需要一些時間及想像力去習慣其音樂語彙的。有些團太刻意強調糾結、衝突或特別陰暗的面向,偏向音樂光譜中冰冷、不人性化的那一端,忽略了作曲家睿智而溫暖的那一面。或許就像蕭士塔高維契的照片:乍看之下,那不是一張充滿生氣的臉,嘴角很少上揚,活像哈利波特的鏡框後面那雙眼,不是冷峻就是無神;要細看到深鎖的眉頭,才會察覺那老古板的模樣背後,其實暗藏著多少該是天縱英才,卻抑鬱難伸的無奈。跟馬勒一樣,蕭士塔高維契往往能透過特殊的和聲或配器設計,傳達許多難用文字形容的複雜情緒,特別是帶著矛盾糾結的那些。可以這麼說:在他的音樂中聽到反諷、尖酸的元素並不意外,但能讓聽者同時感到悲憫、和煦的那一面,才是顯出用心思考的音樂家細心之所在,也更能真正傳遞這些作品的內在訊息。就藝術高度來說,即使無法企及巴哈和貝多芬的超凡入聖,但他的偉大就在於刻骨銘心的以「人」為出發點來創作音樂(除了那些被國家機器強迫寫的曲子)。
另一方面,自從1979年,伏爾科夫(Solomon Volkov)號稱是作曲家授權撰寫的回憶錄《證言(Testimony)》一書在樂界炸起一池春水以來,音樂學者和樂迷莫不試著重新在蕭士塔高維契的音樂中解碼,探尋可能的弦外之音,且為此爭辯不休,甚至屢屢有學者為互相攻訐對方說法的書籍出版。然而,再多的證據都難斬釘截鐵的論斷哪些段落背後是什麼意義。就個人幾年來所聽到、讀到的資料,綜合得到的一點想法是,很多探究他的曲子裡到底是否有政治意涵或個人遭遇相關的問題(例如為什麼一些二次大戰期間作品中用了許多猶太小調),實際上在他的內心本就沒有一個標準答案。有些問題的答案可能除了是或否之外,也可能是「以上皆是」或「以上皆非,最後還是要回歸到音樂的本質。音樂之所以為音樂,就在於能傳達人性中最難解的情感或想法;如果可以言傳就不需要有音樂了。
Quatuor Danel曾隨幾位熟悉蕭士塔高維契本人的前輩音樂家學習,也從作曲家遺孀和生前好友、學生處獲得第一手的資料或回憶,更是當代少數仍持續與重要音樂學者合作交流的弦樂四重奏團。固然並非有這些加持就足以稱權威,不過就這套錄音而言,他們確實賦予每一首四重奏鮮明的個性(包括樂章與樂章之間的連貫),而且始終讓音樂有自然的呼吸和必要的留白。就詮釋而言,如前所述,涵括著千頭萬緒而不自溺的表情,以及穠纖合度的音色是最大特色。他們像是引領聽者去體會蕭士塔高維契如何將內心最深處包裹著罪惡的快樂,對逝者既哀慟、卻又羨慕的矛盾之情,或悲憤卻只能哽在心頭而至木然的心思編織起來,反映在四重奏中。
從「馬克白夫人事件」後的第一號到寫作時已幾乎無法自理生活的第十五號,這些四重奏貫穿、記載了蕭士塔高維契在蘇聯政治制度下,既有著最高聲望的地位,卻又在種種壓榨、摧殘下飽受煎熬的後半生。所以除了用耳朵聽之外,更需要的是試著用內心去「體會」。第一小提琴手Marc Danel在訪談中說,每次的整套演出對他們來說就像讀著作曲家的日記。而對我們聽者來說,只要能靜下來諦聽感受,都能隨著他們的演奏如沿著時光的迴廊,聽他敘述自己多舛的生平記事。這些不是曲高和寡,而是充滿活生生人性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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