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鋼琴協奏曲
鄧泰山 & 布魯根 / 18世紀管弦樂團
NIFCCD 004
波蘭蕭邦學會 (NIFC,Narodowy Instytut Fryderyka Chopina, The Fryderyk Chopin Institute)是波蘭國會於2001年創立,專作為蕭邦學術研究的機構,負責蕭邦史料研究、音樂推廣等任何跟蕭邦有關的大小雜事。自2005年起,NIFC以『The Real Chopin』為名的,開始發行一系列用19世紀蕭邦年代的古鋼琴(1849 Erard and 1948 Pleyel)來錄音的唱片。
在古樂運動風行的今日,用作曲家時代的樂器演奏早已不足為奇,用古鋼琴錄製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錄音就不少了,不過對於現今既定印象中,應該要充分發揮鋼琴多層次的強弱、以及許多音色變化的蕭邦,如此重現、還原他當時實際聽到的聲音,對大多數的樂迷來說,應該都是帶有衝擊性的新體驗。如此還原時代原貌,有其一定客觀的歷史與學術意義,而主觀上,儘管聽到的聲音與一般習慣的大不相同,然只要打開心胸,甚或從當時樂器的機械限制、樂譜上的蛛絲馬跡去思考,或多或少都能推敲出蕭邦為何如此下筆。
這份現場錄音中,鄧泰山演奏的是1848年的Pleyel鋼琴。或許受限於無法彈出太豐富的音色,鄧泰山大幅增加了音量和速度的設計上的變化幅度,與此同時,在古樂大師布魯根的指揮下,樂團在整體音景(soundscape)上的份量也大大增加。在一般的蕭邦協奏曲錄音中,樂團幾乎就只是扮演簡單的伴奏角色,若太過搶戲,也沒有太多可以發揮的精彩段落,但是在這張唱片裡,可以明顯聽到法國號如何在關鍵處加強音樂力道,大提琴如何襯托鋼琴的主旋律,巴松管如何與鋼琴優美的對唱。諸多齊奏的段落中,也不再只是由弦樂部強調旋律,而有許多跟管樂器之間的呼應。
即使是現場錄音,鄧泰山還是大膽且巧妙的運用非常多的彈性速度(rubato),不只與其他鋼琴家不一樣,跟他自己早年的同曲錄音也大異其趣。就拿第1號第一樂章,鋼琴進入的前幾小節來說,右手唱著略憂鬱的旋律時,左手的伴奏和絃其實是踩著頗不規則的節奏。進入發展部,我們聽到的不是如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風馳電掣的快意技巧展現,而是輕巧、不著痕跡的小樂句,逐步加快節奏,將樂曲帶入高潮。第二樂章動人無比(請聽4’35”那驚人的手指控制!);可惜結尾,鋼琴以細碎半音階點綴伴奏的主題再現處,小提琴的歌唱太過保守。第三樂章中,不難聽出因為這架150年前的鋼琴,因為不若現代鋼琴的靈巧擊錘和觸鍵,使得鄧泰山稍有不能暢心快意彈奏之感。不過在限制下,聽他如何避開「地雷」,也是身為樂迷的樂趣所在。
就此錄音聽來,第2號協奏曲可能更適合這架1848 Pleyel鋼琴的體質。雖然第1號協奏曲篇幅恢弘,鄧泰山在第2號的發揮卻更澎湃奔放。此曲第1樂章的節奏較方正,讓鋼琴家有更多餘裕,從容彈奏每一個細小的裝飾音;而快速音群間的音域距離較廣,也較好彈出多變的音色。火熱的發展部中,幾個過門處情韻轉折的處理都非常細膩。佈滿裝飾音群的第二樂章,同樣是鄧泰山的拿手好戲,像是6’42”處,在這3秒鐘內,40個音符不只粒粒皆清楚,更帶有絲質般的滑順,音色清脆的同時,還增強樂句的力度,著實是驚人的技巧。第三樂章是蕭邦兩首協奏曲中,舞曲風格最明顯的樂章,也是鄧泰山這份錄音中,速度的運用最為巧妙的樂章。他不追求花俏絢麗的效果,倒是樸實誠懇的琴音,十分襯和曲中波蘭民俗風的舞蹈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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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張夜曲選輯很有意思,錄音日期僅相隔一天,分別用的是1849年Erard鋼琴和現代的Steinway D鋼琴。收錄的14首曲目完全相同,演奏時間也差不多(最多差距僅13秒)。
如同近十年來出版的蕭邦夜曲新錄音,鄧泰山也沒有按照作品順序,倒是像一場精心安排的演奏會。頭、尾分別排以兩首遺作,像是開胃冷盤前菜和收味甜點,中間的其他選曲則兩兩互為不同曲趣,整張聽下來非但不膩,更像是一場美食饗宴。
鄧泰山沒有特別標新立異的詮釋,但每一首都是他將這些字少年時期就十分熟悉的曲子,內化、精煉後的成果。一樣的「鄧字招牌」,只是段數更高:優雅跌宕的節奏與呼吸、澄澈唯美的音色、散發著醉人幽香的樂句,以及毫不矯作的綿長歌唱。
在一古一今的鋼琴上,鋼琴家的演奏大致雷同,但也因此更好讓樂友直接比較。當然,現代鋼琴的特性得以讓他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Op.37 No.2的G大調夜曲,蕩漾著如船歌的節奏,右手晶瑩、無瑕的雙音,好似碧藍色小湖中的漣漪。Op.9 No.3的B大調夜曲,前後兩段是極其優美的詠嘆調;中段的b小調急板猶如秋風,一把將大地已經枯黃的落葉連捲帶跳地掃起。Op.27 No.1的升c小調夜曲,一開始淡淡點綴的旋律,如憂鬱的小水珠佈滿在空氣中,與左手深而廣的伴奏,共同呼吸著冷雨在泥土和著無數六角黃葉所共同舖起的芬芳;中段起,由左手不安的滾動三連音開始,颳起一陣颯颯的金風,最終衝出一股氣吞山河的氣魄。
Op.55 No.2的降E大調夜曲在鄧泰山的指下,美的像首詩,其對自由速度的非凡掌控,以及由右手彈奏兩個相互對話聲部之功力,只有弗里德曼(Ignaz Friedman)1936年的同曲錄音勘能比擬。Op.32 No.2的降A大調夜曲,真摯而詩意,三拍子的節奏宛如湖面泛起的閃閃波光, 洋溢著雀躍,卻也帶有幾絲憂愁。最後,引用一位朋友恰到好處的形容:他說鄧泰山「音色瑰美卻不會流俗艷麗,如水晶般清澄卻不冰冷尖銳」。耳聽為憑,個人認為,最著名的Op.9 No.2降E大調作品即是最佳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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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來,鄧泰山幾乎每年都會來台,不論是獨奏會或與樂團合作協奏曲,皆有出色的表現,想必許多樂友對他的演奏都不陌生。不過,他在1980年獲得蕭邦大賽冠軍後,並沒有馬上得到唱片公司的青睞,目前能在唱片市場(包含二手唱片行)中所能找到他早期的錄音,也多完成於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期,這張1981年的慕尼黑現場實況,得以讓我們一窺他剛獲獎不久時的演奏樣貌,與35年後的今天作個比較。
第一軌的Op. 15 No.2升F大調夜曲,就直抒情臆,節奏相當穩當,即使異於大多鋼琴家浪漫化的彈法,譜上標記斷奏處他就彈斷奏,該換踏辦處就換,由此對於樂譜的尊重,不難理解為何他能得到評審的認可拿下首獎。當然,只當乖乖牌是不夠的。再不拖泥帶水、均衡的演奏架構下,這時年僅23歲的鄧泰山,對於前後樂句間「語韻」的拿捏,及同一段樂句中表情強弱的分配,就已經相當成熟。
接下來的Op.34 No.2 A小調圓舞曲,也延續前述直接、而美麗的演奏特色。不可否認,當時鄧泰山的音色遠不如近年我們在現場聽到的那樣絕美,自由速度也不若今日這樣收放自如的境界 (其實用得也不多),不過在這首常被彈得有如哀歌的小曲中,光是細聽他如何在同一段旋律中賦予明與暗、強與弱,一般學琴者應該就可以花上許多時間學習、琢磨了。
近年來,《平靜的行板與華麗的大波蘭舞曲》被演奏的機率似乎越來越高,成為不少檯面上三頭六臂的年輕鋼琴家的炫技愛曲,其結果要不是在前段平靜的行板中惺惺作態,就是把後段的大波蘭舞曲彈得有如發條故障的黑娃娃之步態舞。鄧泰山則告訴我們,他不需要三頭六臂,也不用靈活的眉毛輔助,只要兩隻手、兩隻腳,和一顆清醒的頭腦,好好呈現譜上的指示與細節就夠了。他指下的行板如夜曲般靜謐安詳,波蘭舞曲則清新、明朗、燦爛。
鄧泰山很少給人他以速度見長的印象,這份錄音中的第二號詼諧曲則可翻轉此一印象。從演奏時間來看,若在youtube搜尋Argerich、Pollini、Cziffra、Ashkenazy、Richter的此曲錄音,沒有一位少於9分鐘;鄧泰山則只用了8分42秒!他的詮釋毫不詭譎,從第一個小節起,就直上時速130,除了中段外,未曾慢下,但仍舊一路兼顧右手漂亮的音色、左手毫不混濁的琶音伴奏。中段或許稍嫌平鋪直敘,他也以樸素的內聲部旋律帶出一絲思古幽情。進入最後40秒的尾奏處,再度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加速衝向燦爛的結尾,十足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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