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譯自 Universal Edition出版,Wolfgang Schaufler編輯的"Gustav Mahler The Conductors' Interviews")
Q:你記得第一次聽到馬勒的音樂是什麼時候嗎?
Abbado:當然,華爾特(Bruno Walter)指揮的第4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應該是Kathleen Ferrier唱的。 我也聽過伯恩斯坦和Mitropoulos的馬勒音樂會,他們的詮釋大異其趣,也都有強烈的個人特色。
Q:你可曾有過機會跟華爾特討論馬勒?
Abbado:沒有。我只有在他指揮的合唱團裡唱過,跟梅塔一起 -- 但那是莫札特的安魂曲,而不是馬勒。那時華爾特已經很老了,我們總期待排練休息的時候可以過去跟他攀談幾句,不過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裏,臉上掛著微笑 -- 因此我也不想打擾他。
Q:你在義大利的求學生涯中,馬勒是否佔有重要性?
Abbado:那都是我離開義大利之後的事了。是有幾首布魯克納交響曲是在我指揮下進行義大利首演的,但沒有馬勒。別忘了,在法西斯統治期間,馬勒和孟德爾頌的音樂都是被禁演的;雖然我還是有鑽研過馬勒的樂譜。
Q:托斯卡尼尼從來沒指揮過馬勒。
Abbado:是阿,多可惜。他肯定可以把馬勒指揮得很好,可惜當年他們在紐約為了《崔斯坦與伊索德》鬧翻了。
Q:你是義大利第一位優秀的馬勒指揮家。
Abbado:不。別忘了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 -- 他指揮得棒極了。
Q:1965年卡拉揚第一次邀請你去薩爾茲堡音樂節時,你馬上說想指揮馬勒第2號。那時你才剛滿32歲。記得這件事嗎?
Abbado:記得,那時我剛指揮過廣播交響樂團。他希望我去薩爾茲堡指揮凱魯比尼的安魂曲,我說,那是很棒的曲子,但換成一首馬勒交響曲如何?他大概考慮了兩秒鐘,就說:「好主意。」後來他還邀請我去柏林。
那時我不知道卡拉揚因為還沒在薩爾茲堡安排過馬勒而遭受批評,所以有個年輕人想指揮馬勒的話,倒也不錯。不過他本人在那之後很久才開始碰馬勒 -- 我記得第一首是第5號交響曲
Q:他有去聽那場音樂會嗎?
Abbado:他只有彩排時來過。
Q:其實你冒著不小的風險 -- 不是每個人都敢在薩爾茲堡初次登台就指揮馬勒第2號。
Abbado:是這樣沒錯。但我在紐約擔任伯恩斯坦的助理時就已經跟他學過這首,不只排練給他聽過,他正式演出時的後台樂隊也是我指揮的,而且我都是背譜。他問我幹嘛要背譜,我說:「您覺得我會腦袋空空的就來紐約嗎?」如果沒辦法背譜指揮某首曲子,就代表我對樂譜了解得還不夠透徹。
Q:你那場薩爾茲堡的演出排練了幾次?那時維也納愛樂的常備曲目中還沒有馬勒。
Abbado:我跟卡拉揚說至少需要三次的排練時間,後來好像有五次。
Q:關於馬勒,伯恩斯坦跟你說過些什麼?
Abbado:他說他就是馬勒,馬勒的化身。這可以理解。
Q:你的老師Hans Swarowsky在指揮馬勒方面有帶給你那些影響?
Abbado:他真的是一位偉大的老師。他教我們如何獨立而協調的運用雙手,也讓我們懂得如何去分析、表達出音樂的結構。雖然他要求我們指揮的動作要簡潔,但我跟梅塔去聽他指揮歌劇時,他的手勢卻比劃得比誰都大,真好笑。不過,更重要的是不可忘記細節,這是指揮任何作品的通則,不只是馬勒。
Q:你曾說過在維也納街上看到的送葬隊伍,讓你更了解馬勒。
Abbado:是的。我是在Rennweg,那條通往墓園的街上看到送葬隊伍經過的,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有個樂隊,還有安所架 -- 隊伍行進得非常緩慢,那情景就很像馬勒的送葬樂,因此我印象特別深刻。那大概是1950年代的事情;60年代後就沒有這種習俗了。
Q:馬勒在Rennweg住了超過10年,他一定看過那樣的送葬隊伍。
Abbado:一定的。他住在那條街的街口。那附近有一間我們這些窮學生吃得起的廉價餐廳,份量不多又難吃,但還是常去。
Q:伯恩斯坦說人類在經歷了20世紀的災難後才真正了解馬勒。你同意嗎?
Abbado:同意。馬勒有那種預知能力,可以嗅到未來會發生的事。貝爾格也是,比如他的《三首管弦樂小品》的最後一首,完全是災難式的音樂,比馬勒第6的第四樂章還戲劇性。
Q:你覺得馬勒是個怎樣的人?
Abbado:他深刻了解關於愛與死的一切。他有個無與倫比的靈魂,和一顆憐憫的心。
Q:他有一個弟弟是自殺死的。
Abbado:那件事對他的打擊肯定非常大,是命運給他的第一記重捶。我想大概沒多少人了解弟弟的死對他影響有多麼劇烈。
Q:如果一位年輕的指揮家要演奏馬勒,你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
Abbado:研究、研究、再研究,讓自己浸到音樂裡。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會面對愛與死,得把你的人生歷練、想法帶進音樂裡。此外,你永遠可以在樂譜裡找到新的東西;畢竟我們不可能完全了解馬勒究竟想要什麼。
Q:你指揮第9號交響曲的次數遠多於其他首。
Abbado:這我倒不曉得,也許因為我們巡迴時常把這首排在曲目裡吧。這首也比較容易理解,雖然它非常龐大。
Q:在第9號交響曲的尾聲,馬勒是否開啟了通往新美學的門?
Abbado:是的,但不只那一段。荀白克說,馬勒是通往當代音樂的橋樑。我認為第9號的最後幾頁象徵的就是馬勒自己的死亡,樂聲消逝之時,也是他離去之時。
Q:你在琉森指揮第4號交響曲的詼諧曲時沒用指揮棒,我從來沒看過你這樣作過。 是否隨著年紀增長,讓你對某些樂章有不同的想法?
Abbado:我只是下意識地放下指揮棒,並非因為什麼特別的想法。當然,我也希望自己仍能持續有新的發現。馬勒常用近似於室內樂的方式寫作,這點不能被忽略。我記得Mitropoulos常說:「注意看我的眼睛。」 他主要是用眼睛在指揮的;手部動作不多,只作必要的提點。重要的是能為樂手們營造出某種氣場 -- 靠你的眼睛。
Q:如果能當面見到馬勒,你會想問他什麼問題?
Abbado:[停頓良久] 我想我會非常專心的聽他講話。
Q:他的譜上沒有什麼你想問的嗎?
Abbado:當然有,他總是不斷的修訂,而且永遠會有更多想作的更動。因為他實際聽過後,都會設法改進一些不滿意的細節 -- 不過第9號就不可能了。
Q:你跟馬勒一樣都擔任過維也納歌劇院的總監。你是否偶爾會覺得,這個地方總會發生歷史重演這類的事?
Abbado:維也納是個很棒 -- 應該說是理想,的城市。這裡有很棒的音樂廳,很棒的樂團,但是有時他們過於保守。馬勒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知道他的音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得到他們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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