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譯自DSCH Journal 第47期 2017年7月號)
(註:「巴比雅」是烏克蘭地名,意思為「娘子谷」。1941年9月29和30日,納粹在此地屠殺了33771名猶太人)
2017年4月1日,俄國詩人葉夫根尼.亞列克山德洛維奇.葉夫圖申科在奧可拉荷馬州的土爾沙過世,他曾在該地任教多年。1933年7月18日,葉夫圖申科出生於西伯利亞深處濟馬鎮的一個小社區。他原本想成為足球員,不過1949年他的第一首詩,及1952年第一本書分別出版後,決定以寫作為生。在索忍尼辛,沙卡洛夫和其他政治異議份子出現前,他的詩是反史達林主義的先聲之一。葉夫圖申科的詩藝在赫魯雪夫的「解凍」時期臻於成熟。儘管赫魯雪夫說他「難以管教」,還是予他尊重。1960年,他成為第一位穿越鐵幕,在西方世界朗誦詩作的俄國詩人。
蕭士塔高維契非常欣賞葉夫圖申科:「我喜歡他藝術中的生命力和無可辯駁的人性 ··· 我對這位詩人懷著最高的敬意。最吸引我的,是他詩中高於一切的道德感。」
年輕而無畏的葉夫圖申科在28歲時以《巴比雅》一詩震驚世界。1962年,蕭士塔高維契將這首詩連同另外四首一併入樂,寫成他的第13號交響曲,自此葉夫圖申科的名字便與蕭士塔高維契永久連結。
他會寫《巴比雅》是出於羞愧。
「1961年,我第一次站在娘子谷的山谷邊時,有種難以承受的羞愧感··· 我很震驚··· 不只沒有紀念碑,甚至連一個標示也沒有。」
「那裡空無一物,已經成了一個垃圾場。後來,幾輛大卡車開進來,就在我面前把更多垃圾傾倒在那些人身上 -- 那下面的將近34000具屍體。我太震驚了。回到飯店房間後,完全無法入睡,便起身振筆疾書,大概寫了三到四小時。」
「我的詩開門見山:『娘子谷上沒有紀念碑···』我很多詩都是因這樣的羞愧而寫,絕大多數源於我的親身感受。如果是別人的,感覺可能還好一點··· 這股羞愧感便成了《巴比雅》的共同作者。」
「這首關於娘子谷的詩 -- 主題其實是被禁止的··· 在蘇聯,有很多年反猶主義是不被允許碰觸的題材。要讓《巴比雅》登上報紙更是絕無可能,因為那時所有報社都是國營的。我帶著那首詩到當時相對自由的『文學報』,他們的發行量大約有一百萬份···『很棒的詩,』總編輯說。不過,根據我的經驗,當一位總編輯用這樣的話起頭,最後八成都會吃閉門羹。『詩中所表達的都是對的,』他繼續說··· 聽起來更無望了。而後又補了一句,『我會試試看。不過必須由我家人共同決定。』『為什麼?』『你真的那麼天真?因為我會馬上被炒掉···』(他跟家人討論過後說:『我們決定讓他們炒···』)
〈《巴比雅》於1961年9月19日刊登於文學報〉
所有蘇聯人都讀了《巴比雅》,核子科學家,煉鐵工人,學生,黨高層,家庭主婦,當然還有KGB的幹員們。有些人恨之入骨,有些人大肆讚揚。文學報很快就銷售一空。
1962年三月底,我接到一通電話。一個溫和有禮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不好意思,我們還互不相識··· 不過,請問,葉夫根尼.亞列克山德洛維奇在家嗎?』蕭士塔高維契用他那老派而客氣的談吐,以一種近乎膽怯的語調說:『親愛的葉夫根尼.亞列克山德洛維奇,我讀了你的《巴比雅》,深深感動。不知你是否願意允許我用這首詩寫一首··· 一首···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首曲子? 』『當然··· 不用說··· 我當然非常樂意··· 』我也含糊不清的說著。『噢··· 謝謝你慷慨的許可,不勝感激··· 』蕭士塔高維契繼續說。『那麼,你現在方便過來我家嗎?這首曲子··· 這首曲子··· 嗯,基本上,已經寫好了···』
我馬上開車到他的住所。他邊彈邊唱這首剛寫完的人聲交響詩《巴比雅》。曲畢,他說:『那個,我覺得這曲子還需要再加深加廣。你有其他詩可以用嗎?比如關於恐懼的?對我來說,這是個可以表達我內心心聲的難得機會,不只透過音樂,也透過你的詩。』
這首交響詩很快就順利發展成一首交響曲。七月底的最後幾天,我再次受邀到他的住所。他將一本寫著『第13號交響曲』字樣的譜擺到鋼琴上,就開始邊彈邊唱。彈完後,他一句話也沒說,先領我到桌邊,搖開伏特加,接連倒了兩杯,然後才問:『你覺得怎麼樣?』
這首交響曲第一個讓我震驚的,是讓我這個對音樂一無所知的人好像突然長了一對神耳;換作是我,我也會寫出一模一樣的音樂。另外,蕭士塔高維契朗誦時,那敏銳而富有內涵的語調,就好像我寫這些詩的時候,他就躲在我體內,我寫一行詩,他寫一行譜。他在這些樂章間結合音樂與詩的手法,好似讓兩者難以分割。」
「1962年12月18日,我聽了首演 -- 這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首能讓聽眾又哭又笑的交響曲。在指揮家的棒下,音樂輕而易舉的將學院大廳先是轉換成各各他的場景,一下又變成德雷弗斯被囚禁的監獄,一下再換到飄浮著屠殺過後餘燼的比亞維斯托克街道,一下成了安妮.法蘭克狹小的房間,一下來到街頭藝人吹著笛子的路邊表演,一下轉到伽利略接受審判的幽暗法庭,一下再換成婦女們如幽魂般安靜移動的莫斯科商店。演奏結束後,音樂廳裡全場起立致意。同一時間,台上有個人頂著一頭如公雞冠般滑稽的頭髮,掛著歪斜的眼鏡,雙手握在一起抽搐著,從用弓尖輕敲譜架的音樂家們之間擠出一條通道走上台 -- 蕭士塔高維契。掌聲如被雪白海鷗飛過而捲起,而這位站在如雷掌聲之上的天才,則笨拙的敬著禮。
忽然間,他站到舞台的一角,似乎也為某個人拍起手來,而我一開始還沒意會過來,直到有人碰我的肩膀:『嘿,你怎麼不上台!?他們在叫你···』 信不信由你,聽這首交響曲的時候,我幾乎忘了那些歌詞正是我自己寫的。樂團和合唱團演奏得太精彩,讓我完全聽到忘神···」
「後來,蕭士塔高維契於1964年以同樣的形式寫了《史提潘.拉辛的行刑》,一個俄國版羅賓漢的故事。一樣,我無法想像還能用怎樣不同的音樂來搭配。」
即使冒著被逮捕和打壓的風險,葉夫圖申科還是多次為蘇聯異議份子遭受的審判表達抗議,也曾抗議蘇聯入侵捷克和阿富汗的行動。1988到1991年,葉夫圖申科成為蘇聯議會的一員,在任內為書報審查制度和其他相關限制奮鬥。
終其一生,葉夫圖申科都不曾中斷寫詩。儘管影響力日漸薄弱,他的著作還是不斷再版。他也參與根據其作品改編的戲劇和電影製作。
2007年起,葉夫圖申科將一部份時間撥給美國,主要是在奧克拉荷馬州的土爾沙大學教授詩歌文學,晚年他大多在該地度過。
葉夫圖申科是他那個年代無懼權威的代表性人物,他那些關於人權和反猶主義的詩作被認為是俄國詩學中最高的成就之一。他的個人魅力和早慧吸引許多人紛紛去聽他朗誦自己的作品。他是俄國詩人中的搖滾巨星,而《巴比雅》是他的長銷經典,他的黃金紀錄。
「娘子谷上沒有紀念碑···」
會有葉夫圖申科的紀念碑嗎?我們當然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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