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載於2017年9月4日至10日，古典音樂台FM97.7所主辦列夫席茲貝多芬全套鋼琴奏鳴曲音樂會節目本】
註：
錄音時間總長度僅供簡單參考用，無法、也不需細究鋼琴家有無因為反覆演奏，或有無扣掉現場錄音的掌聲秒數而影響快慢「名次」。
一些早期如許納貝爾、肯普夫等鋼琴家的錄音，都曾被不同唱片公司重新轉錄，或重新打包再版。此表所列之唱片公司以國內實體通路或國外網站較常見的版本為主。
顧爾達在DECCA還有一次錄於1950年代末的全集（2005年於Original Masters系列中再版），但此處所列1967年的錄音亦曾由DECCA再版發行過。
賓斯是第一位用古鋼琴錄製貝多芬奏鳴曲全集的鋼琴家，且用到多達13架不同的古鋼琴。這套錄音LP時代由天堂鳥（L’Oiseau-Lyre）發行，CD時代除了日本Tower Records發行外，2015年天堂鳥發行的一套50 CD合集《天堂鳥 - 古典與浪漫時期作品錄音》中也有收錄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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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菲貓：比起交響曲，我覺得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在詮釋上的可變化性更大。當然非否定九首交響曲的偉大，不同形式的音樂也不應該直接這樣類比，但至少以聆聽者的角度而言，不同鋼琴家彈同一首奏鳴曲的差異更明顯。
頑皮豹：我同意。特別是近年來貝多芬交響曲的演奏風尚幾乎都走類古樂路線，真正挖掘內涵的版本越來越少，我們很難再聽到像華爾特（Bruno Walter）和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那樣風格天差地遠，但同樣振奮人心的演奏。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覺得可以說貝多芬在交響曲領域開創的格局為後輩作曲家鋪了康莊大道，但很難直接說他的鋼琴奏鳴曲影響了後來哪位作曲家的同類作品 ，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這32首每一首都太特殊了，完全沒有重複的語法，地位無比重要！也因此永遠都有新的全集版本推陳出新。
加菲貓：不只是錄音，就我所接觸到的書籍或文獻，近年關於貝多芬交響曲的研究，多數集中在研究古、今演奏風格或樂譜考究等，固然這些有其重要性，但我總覺得他的偉大意志與精神還是存在實際的演奏中。很多人知道現在越來越多指揮家選用德瑪爾（Jonathan Del Mar）編訂的交響曲總譜，並一再強調，但能說出，或聽出新、舊版樂譜差別的人卻不多。而光是最「芭樂」的《月光奏鳴曲》，每位鋼琴家彈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景色。
頑皮豹：不過很多人還是會問，版本比較到底有什麼意義？明明是同一份樂譜，不同的人彈，真的有差這麼多嗎？
加菲貓：舉例來說，白居易的《琵琶行》，每個人朗誦起來的聲調、韻味都不一樣吧？或者更實際一點的例子，一樣是草莓冰淇淋，Häagen-Dazs和Cold Stone嚐起來的味道也不一樣吧？
頑皮豹：還真是很實際的例子！好了，話說回來，因為有32首奏鳴曲，今天的版本比較與討論也一共會有32個版本。除了幾個「準全集」外，全部都是全本錄音，因此一些被公認偉大的貝多芬詮釋者，但沒錄下全集的鋼琴家就不在討論範圍內了，如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塞爾金（Rodulf Serkin）、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
Artur Schnabel 1932-1935
加菲貓：既然版本眾多，就依錄音年代的先後來聊吧。這裡面年代最早的三套，剛好是我心目中的正宗德奧三大鋼琴家。
隨著錄音技術的發展，許納貝爾（Artur Schnabel）被公認近代貝多芬詮釋的一代宗師。以往看很多前輩提到他的演奏，字眼都不外乎速度飛快、錯音極多等。確實，很多樂章他都彈得非常快，甚至快到急躁，比如第6號的第3樂章，速度衝到讓我懷疑他是否錄音時尿急，彈完要衝廁所。此外，他是出了名的堅持遵守貝多芬在第29號《漢瑪克拉維》第1樂章的速度指示，但那簡直是快到逼近瘋狂！
頑皮豹：不過也不是32首一味快到底，他也能彈出和緩、沉靜的慢板樂章，就說第8號《悲愴》著名的第2樂章吧，他彈了6分鐘，比多數版本還慢；第4號的第2樂章也是，所花時間幾乎是我們所有版本中最長的，而且我以前對這個樂章一直有理解障礙，沒想到是聽了他細緻、深刻的詮釋才產生共鳴。
加菲貓：還有第16號那有趣的第2樂章，雖然貝多芬似乎是在挖苦當時流行的義大利歌劇中的花腔，但許納貝爾也彈出真正近似於歌劇的歌唱，用了很多自由速度（rubato），也非常小心的雕琢出彷彿樂團和歌唱家間微妙的相對關係。
他對節奏的見解也很特殊：我還真沒聽過像他賦予第28號第2樂章的附點節奏那樣怪誕的彈法；第17號《暴風雨》第3樂章，可聽到他如何「留住」開頭左手的A音，並似乎以此定義通篇樂章的節奏，有點像歪著走路，但實在奧妙。最後一個例子，第23號《熱情》奏鳴曲的第1樂章在許納貝爾手中有種近似於即興的自由，速度轉換幅度很大，但並沒有脫離譜上的音樂線條，結構完整性還是很高。
頑皮豹：總之，許納貝爾彈的貝多芬雖然錯音不少，漏彈的不說，甚至還有多彈的音符（如第21號《華德斯坦》第1樂章開頭），但是如此強烈主觀、生猛的風格很難不抓住聽者的耳朵，絕對值得找來聽。
加菲貓：說到這個，NAXOS出版，由知名錄音修復工程師歐伯-索恩（Mark Obert-Thorn）操刀的轉錄相當理想，聲音很自然，可以聽到非常多細節，不會被炒豆聲干擾得太嚴重，讓這些1930年代的老錄音也能穿越時空，透出許多鋼琴的色澤。
Wilhelm Backhaus 1950-1954 1958-1969
頑皮豹：接下來是被稱為鋼琴獅王的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也許受到他被普遍認定是貝多芬專家的影響，加上我的第一套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就是他的版本，就先入為主的認定他彈的就是權威。不過反覆聽了幾年，我還是感到他彈貝多芬確實有種強大的說服力，明明速度不太穩，幾乎沒什麼在修飾小細節，戲劇張力也不算強，又不太雕琢音色，就只是非常直率的彈，所以我自己也不懂他那權威感是從何而來的。
加菲貓：我覺得首先是霸氣！比如《悲愴》開頭那段極緩板（Grave）就夠猛。不過看一下他的出生年代，1884年，在他之前的大鋼琴家如帕德雷夫斯基（Ignacy Jan Paderewski）、戈多夫斯基（Leopold Godowsky）等人，演奏風格都是非常浪漫而個人化的，更不用說很多自行更動或添加音符的情況。雖然剛才的許納貝爾已算是回歸樂譜精神，但巴克豪斯的彈奏更客觀，自他以降的鋼琴家彈貝多芬大致都朝向這個精神。
頑皮豹：不過他很多地方其實沒有遵照樂譜的指示。
加菲貓：對，但我指的是比起前輩，他更讓音樂自己說話，完全不拖泥帶水，亦不會太小心翼翼，因此每一首奏鳴曲的大骨架都很明顯 -- 或許他的權威性有一部分來自於此。不過他還是保有很多出生於19世紀末那一輩鋼琴家的習慣，像是將和弦分解用琶音彈、左右手略為錯開彈奏，或左手低音加八度等。
頑皮豹：他的兩次錄音都在DECCA，1950年代末到60年代的立體聲版很常見，錄於50年代初期的單聲道版就可惜了，國內、外很多樂友都很推崇這套，可惜不易見到，沒記錯的話，只有義大利版和日本版發行，而現在只能在二手市場碰運氣。這兩次錄音你比較喜歡哪一次？
加菲貓：我沒有特別偏好。我覺得兩次在音樂上的詮釋差異不大，但是50年代那次的技巧明顯比後來的版本要好很多，第24號的第2樂章，第28號艱深的第4樂章都是如此。
頑皮豹：第22號奏鳴曲的第1樂章，前面是單純優美的旋律，中間忽然轉成一連串古怪的八度跳躍，很多鋼琴家會將這兩段間的對比直接拉大，凸顯那種突兀感。然而，聽巴克豪斯彈這個樂章卻有某種魅力，或許就是他的直接，讓第一主題不遮掩的唱出來，也抹平隨之而來猙獰的八度，讓一切聽起來是如此自然。
加菲貓：這讓我想到他過世前最後一場音樂會上也有彈的第18號奏鳴曲。我不曉得他是否私心特別喜愛這首，但真心覺得少有其他版本彈得比他更動聽。兩次的錄音中都可聽到一種清新迷人，絲毫不矯飾的魅力，尤其第3樂章的小步舞曲，有種近乎純真的怡然自得。
頑皮豹：第27號的第2樂章也是個好例子，雖不浪漫，但自指尖傳達的真情流露是很明顯的。還有第32號第2樂章的長大變奏曲，少有後輩鋼琴家彈得這麼快，乍聽下也都不是特別漂亮的聲音，但是他掌握那些瑣碎難彈的小音符功力實在嫻熟，音與音之間有種像是化合物間的鍵結，一如在《狄亞貝里變奏曲》中所展現的那樣。
加菲貓：不過，再從另一個角度想，像第30號的第1樂章那樣沒什麼音色變化，表情不多，大而化之的詮釋，我很懷疑巴克豪斯如果活在21世紀，以這樣的彈法是否也能被接受，讓人信服被奉為大師？八成會被批評亂彈。
頑皮豹：我覺得很難說。無論如何，不可否認他的音樂有時聽起來是帶點隨性、大剌剌的，但是琴音中大抵都有種可親的高貴，而這點跟他長期使用的貝森朵夫（Bösendorfer ）鋼琴搭配起來又更顯相得益彰。
Wilhelm Kempff 1951-1956 1961 1964-1965
加菲貓：德國鋼琴大師肯普夫（Wilhelm Kempff）和巴克豪斯一樣，分別於1950、60年代在同一唱片公司錄下兩次全集，當然也是單聲道和立體聲錄音。他的風格就跟前兩位大相逕庭了，以抒情優美的歌唱性和極佳的音樂性著稱，不會聽到像許納貝爾那樣的狂暴或巴克豪斯的直線條。
頑皮豹：是的，想聽這位鍵盤詩人如何形塑一個漂亮的樂句，只要聽一下第6號第2樂章開頭那段左右手共奏的八度旋律，這短短8個小節的線條，他就彈出多麼細膩的迂迴轉折！或者第11號的第4樂章，那樣明朗流暢的歌唱真是美。
另一方面，第32號的第1樂章在他手裡就較少沉重或壓迫感，但是著力甚深的觸鍵仍透露著一種堅毅的精神；第2樂章我一直覺得可以用「寧靜致遠」來形容，每段變奏的旋律都清楚的歌唱，織度清晰，表情豐富，音色澄澈明亮。這是沒有壓力的貝多芬，也算是讓我們知道，不用把貝多芬彈得很硬，同樣能傳達他的精神。
加菲貓：他彈第29號《漢瑪克拉維》的第3樂章也是如此，質樸而不沉重，心無雜念似的，有種對世間紛擾釋懷的淡然。第2、3、4、7號這幾首的慢板樂章也都彈得較「輕」，不只是琴音質量上的輕，也是音樂氛圍的輕，但絕不是輕浮，猶如長者悠然道來的語韻，從另一個角度想，要把這種樂章彈得強烈、眉頭深鎖似的不會太難，但要表情到位，又不失美感，且依舊保持貝多芬的強韌精神，實在不容易，只有歲月的沉澱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頑皮豹：的確，跟巴克豪斯的直來直往相比，肯普夫較精心設計不同段落或不同樂句的不同音色，但音樂永遠自然流露。對了，不可免俗的要問，這兩次錄音你比較愛哪一次的？
加菲貓：我覺得60年代的版本技巧瑕疵比較少，結構完整度也較佳。50年代那套有時聽起來比較鬆散，也較多彈得有點隨性，或音色落差較大的樂段；比如第27號的第1樂章就很急躁。換句話說，立體聲版本的整體穩定性較高，比較一下《漢瑪克拉維》長大的賦格樂章是個典型的例子。
頑皮豹：說到這個，我一直對於聽音樂時怎麼聽「結構」始終似懂非懂，可否稍微岔題就此解釋一下，到底結構是什麼？
加菲貓：實際的結構當然是要從樂譜上分析，不過不是每個喜歡聽音樂的人都會讀譜，所以就我自己的理解是這樣的：貝多芬這些奏鳴曲都有很強的邏輯性，儘管不一定每一首都有明顯的起、承、轉、合，但他絕對沒有空憑靈感，想到什麼旋律就一路寫下去這種事。所以要聽出結構，當然需要一點聽覺記憶。就像寫作文一樣，有結構，或說重視樂曲結構的話，聽者在聽到不同段落時，會察覺到它們之間是互有呼應的關聯性的。同一個樂章，前、後段中出現類似的旋律或樂句時，演奏家的處理方式應該不會落差太多，速度也不會飄忽不定，就算有變化，也是有道理的，不能隨興之所至的改變。性格不一樣的樂段，如果用一樣的表情或音色，就無法顯出樂曲的邏輯性。一言以蔽之，如果演奏家對結構視若無睹，聽起來就會像流水帳。
頑皮豹：我了解了，跟我想的差不多。好了，繼續下一個版本吧，前幾年才剛出版的肯普夫第三套全集錄音，聽說你跑步去買的。
加菲貓：先說這套的製作好了。這是由日本的King唱片公司出版，肯普夫在1961年10月10 日到30日間以七場音樂會，在東京的文京公會堂（現已改建）演奏貝多芬全本32首奏鳴曲的現場錄音，包括所有的安可曲，連肯普夫在音樂會中的簡短致詞都有收錄。內附手冊的文章都是選自當年這七場音樂會的樂評，雖然我只能從漢字略窺一二，但可見其製作的用心！另外，當然也少不了幾幀珍貴照片。
音樂方面，老實說，這系列現場收音的效果不甚佳，彈錯的音至少也是數以百計，這還不包括記錯的音，甚至整段幾乎忘譜、神遊去的部分；但音樂性層面所展現的大師風範，真的可以讓我忽略那些錯音不記。
頑皮豹：幾百個錯音可不是小數目啊！
加菲貓：是沒錯，但你一聽就知道，這些現場錄音跟另兩次的錄音室錄音完全是不同風貌的肯普夫，有種強大的氣場。從第1號到第32號的脈絡都十分清晰，不需拿出DG的錄音比較，就可聽出他對這些彈了大半輩子的作品有多了然於心。
儘管肯普夫向來就以自然不做作的抒情性最受稱道，但錄音室的成品一定有所修飾，而這些現場演奏中，聽到的是更直接，不刻意雕琢的彈奏，不論第11號或第25號慢板絕美的歌唱、第18號第3樂章詼諧曲生動的跳躍、第12號送葬進行曲中段和第23號《熱情奏鳴曲》開頭的重擊、或第29號《漢瑪克拉維》棘手的賦格，還有常在一個不起眼的過門樂句乍現的靈光，老大師都毫不保留的展現他的獨門見解。如果喜歡肯普夫的藝術，又對這樣原汁原味的演奏有興趣，現在應該還不會太難找，非常值得珍藏。
頑皮豹：這麼說也是，而且肯普夫的現場錄音又不像霍洛維茲或李希特那麼多。
Friedrich Gulda 1953-1954 1967
加菲貓：再來是顧爾達（Friedrich Gulda）的兩次錄音。他的速度對我來說幾乎都太快。先說1967年的這份錄音好了，就拿第2號的第3樂章來講，快到無法感受這個可愛樂章的魅力。另外像第27號應該溢滿寧靜美的第2樂章，則快到像在高鐵上欣賞風景。第21號《華德斯坦》的第1樂章也是，你不覺得他快到不知道在急什麼嗎？
頑皮豹：是很快，但跟許納貝爾有時那種近乎失控、凌亂的快很不一樣。就像你剛提到的《華德斯坦》第1樂章，我感受到的是他很認真的、堅信必須如此的彈快，其實滿有趣的！
更厲害的是聽他彈這些經典大作，都像在彈小品般的輕鬆寫意，不只手指技巧到位，音樂上也是。就像我最早著迷於他彈的莫札特一樣，他不會只強調旋律，反而常會讓伴奏，甚至內聲部也被明顯聽到。另一個特點是他的節奏非常方正，卻不會讓你感覺一板一眼，因為往往在一個音階內他就彈出好幾個層次的音色，所以始終行雲流水，有種勻稱的快意。
加菲貓：而且他的聲音一向很乾淨。不論是第5號第3樂章，以呼嘯之姿掃過，或第13號第1樂章的行板主題，都控制在極高的透明度上。但也因此不會聽到特別令人驚奇或落淚的詮釋。
頑皮豹：教人起雞皮疙瘩的確不是他的強項。我覺得他的思緒是機鋒、銳利的，同時帶有種超然的理智，能忠實呈現樂曲本質，但絕不冰冷。我們也可以頻繁的聽到他的演奏中，有種真摯的純真，比方說第20號的第2樂章，彷彿是跟小孩講話的親切口吻。
加菲貓：看來你很喜歡這套1967年的版本。我是比較偏好前幾年Orfeo發行的廣播錄音。雖然是單聲道錄音，速度一樣偏快，但是音色的表現非常豐富，也更多人性的抒發，像是第8號《悲愴》第2樂章的歌唱性就比後來的錄音好很多；第17號《暴風雨》的第2樂章也有更直抒情臆的豐沛情感。一樣有標題的《熱情》也是這次的演奏較精彩，速度是差不多，但是詮釋更白熱化，你真的會一直被高密度熾熱的音符攻擊耳朵，爽度十足！
頑皮豹：的確，顧爾達那強大、活潑的自發性，是多麼渾然天成，又多麼桀敖不馴！
Claudio Arrau 1963-1965 1984-1990
加菲貓：智利的國寶鋼琴家阿勞（Claudio Arrau）第一套全集是1960年代的類比錄音，另一套始於1984年的數位錄音沒有錄完全部，他就過世了，還差第14《月光》號和29號《漢瑪克拉維》。這系列唱片有很多年只有單張高價位的發行，封面清一色選用阿勞紳士的照片，直到2004年才由Philips法國分公司集結成盒裝出版，我自己則是在二手市場幸運收藏到更少見的日本版硬殼裝。
頑皮豹：我以前看書上說阿勞是鋼琴家中的哲學家，因為他思考很深，到手指按下琴鍵前都要想一下，所以聽起來總是慢條斯理，甚至有些音符延遲或不平均。不過這樣滿怪的，不是應該都在演奏前就想好了嗎？即使錄音或現場演奏時有不同的想法，也應該是馬上做出變化。你的看法如何？
加菲貓：偉大的演奏很多，但仔細聽阿勞怎麼彈，會發現他是少數真的讓每個音都具有意義、乘載著質量的鋼琴家，不論多快速的音階或多厚重的和弦裡的微小音符皆然，所以才會有那麼幾微秒的延遲。不過這種方式，貝多芬我覺得OK，舒曼就比較不適合。這是我的看法。
頑皮豹：聽似有點道理。那接下來就從60年代的錄音開始吧。從第1號奏鳴曲的前幾小節，阿勞就彈出完全自成一格的貝多芬：略黏的跳音，較多的踏辦，巧妙的自由速度等。後面三個樂章，第2樂章有著充分歌唱的成熟氣韻，第3樂章節奏活潑，第4樂章則同樣有略黏滯，但更加強韌的音色，充滿生氣。
第21號《華德斯坦》從低音部輕聲的和弦，逐漸往高音爬上去後，隨著頻繁的轉調，他也悄悄推快節奏，增加張力；你可能覺得這段敘述不是有講跟沒講一樣嗎？但我要說的是，注意去聽他如何從小細節怎麼加溫，就會發現那不是光靠大聲小聲、漸快漸慢就能達到的。當然，分析結構並依此提出自己的詮釋，對鋼琴家來說非難事，但是阿勞厲害之處在於他練達的智慧和隨心所欲的火侯，使其演奏總是內省而有力。
加菲貓：你還沒提到他的速度都比較慢，像是《熱情》奏鳴曲，就不以速度或爆發力取勝，而是某種堅韌而圓融的精神力量，還有豐富的音響光譜。此外，我也特別喜歡他彈的下一首，第24號奏鳴曲，有種既樸素又機智的魅力，聽不膩。
頑皮豹：說到慢，就讓我想起第7號第2樂章。這個樂章本就莊嚴深沉，不過初聽阿勞彈的時，仍心想：怎麼慢到這種程度？但是再聽下去就被那真誠的音樂性打動了。呼應你剛才說的，我相信對阿勞來說，重要性擺第一的，先是每一個音的意義，再來才是聲音、速度或音色等其他要素。此外，有時聽他怎麼銜接樂句，會發現在古典精神的基底上，還是有些師承自19世紀末浪漫世代的影子。
加菲貓：對。不過他能讓大家如此推崇，手指技巧沒有兩把刷子，光有音樂修養是不夠的。事實上，他的演奏乍聽之下有點溫吞，基本功卻是紮實的嚇人！他彈的李斯特會是很好的例子，不過若想體會更多，則《漢瑪克拉維》奏鳴曲的第4樂章必聽，那些顫音絕對稱得上美妙，又會電人；清晰的對位不用說，更重要的是音樂主軸始終維持在同一條線上，一氣呵成，聽來真是流暢舒坦！這個樂章是很容易被彈得破碎的。
頑皮豹：真的不能同意你更多了。你要不要談一下80年代的那套如何？
加菲貓：我覺得雖然相隔20年，但這系列晚年錄音的大致走向跟20年前是差不多的，就是一些他個人見解的再強化，速度也更慢；不過力道無法跟年輕時一樣強勁是可預期的，一些不平均的快速音也是可想而知。舉例來說，第16號第3樂章就明顯力不從心。
頑皮豹：但是我可以馬上舉出反例：第4號的第4樂章中間火熱的C小調段落，他仍可以彈出極高質量的音色，尤其是那些漩渦般的左手32分音符，真是了不起。還有，第10號可愛的第2樂章，真像一個老人在玩玩具！
加菲貓：是的。總之，他在音樂上的呈現是絕對不減真摯。你聽第32第2樂章的主題，速度那麼慢，但是心真的會被抓住，因為他在這中間作了非常多「同系列」的音色變化。
頑皮豹：我想簡單整理一下。技巧上，阿勞的觸鍵都是非常紮實的，甚至有如包鉛塊的那般渾重。風格上，他都是優雅、紳士的，絕不粗暴，也不會過度激動、囉嗦或無病呻吟。我們一致認同他是最認真思考譜上每一個記號的鋼琴家，也賦予所有音符必要的質量。他圓熟的智慧十足體現在這些充滿厚度的演奏中。
Paul Badura-Skoda 1969-1970
加菲貓：巴杜拉-斯寇達（Paul Badura-Skoda）彈得如何？我挺好奇的。我只知道他和顧爾達及德慕斯（Jörg Demus）並稱維也納三傑，但是對他了解不多。
頑皮豹：我覺得這套很有趣，有很多值得一再玩味的演奏。雖然他以演奏莫札特和舒伯特的聞名，特別是在古鋼琴演奏的領域，但是我覺得他彈的貝多芬更自然。這其中，一個是他的觸鍵和貝森朵夫鋼琴搭配得適切，另一個是他有種更老一輩的鋼琴家才有的精神。先前聽他這幾年發行的莫札特協奏曲，雖然不能以嚴苛標準審視如此高齡的老大師，但其中多首實在慘不忍聽，而這套他年輕時的貝多芬，縱使技巧不完美，也都有水準以上的表現。
加菲貓：你說的「更老一輩的鋼琴家才有的精神」是指？
頑皮豹：不拘小節、卻能直達音樂核心的精髓。不拘小節當然不是隨便彈，而是像巴杜拉-斯寇達在此展現的，直接掌握音樂脈動，再讓其他細節跟著這個脈動走；至於要怎麼走，就看每位鋼琴家如何演繹各自的獨家見解了。
加菲貓：也就是個人風格、思考內涵如何透過指上功夫展現了。
頑皮豹：對，不過目前為止，我一直很難找到貼切的文字形容巴杜拉-斯寇達的風格。我覺得他有種很個人化的語法，音色樸實、安穩，但句法和節奏都很活潑；另一方面，他的切入觀點雖然比較古典，但沒有半點學究氣息，倒是幾乎都充滿熱情，從第19號第1樂章到第26號《告別》第3樂章這樣天壤之別的曲子都能到位。而第23號《熱情》的技巧雖不完備，然而在他古典觀點的框架下，結構緊湊，亦不乏火花，甚至還帶點狂草氣息。
加菲貓：被你說的還真值得一聽的樣子。對了，你有提到貝森朵夫的琴，前面巴克豪斯我們也有說到。
頑皮豹：嗯，貝森朵夫不像史坦威（Steinway）的光澤那樣亮麗，但是清脆的琴音和敲擊的紮實飽滿感很有另一番風味，好似貴族氣息。此外，這個版本中有很多地方可明顯聽出弱音踏瓣改變音色的迷人之處。
Dino Ciani 1970
加菲貓：下一個版本讓我們跳脫一下德奧傳統。義大利鋼琴家契亞尼（Dino Ciani）曾被柯爾托（Alfred Cortot）譽為世所罕見，天賦極驚人的鋼琴家，卻32歲就因車禍英年早逝。可想而知，他傳世的唱片遺產不多，這套包含貝多芬全本鋼琴奏鳴曲的錄音更是難得。
頑皮豹：是阿，可惜的是收音品質極差。根據解說冊上的說明，這些錄音是一台置於大廳中央的錄音機錄下的，離鋼琴很遠，所以不只會聽到音準走鐘，不時還可聽到椅子移動，甚至開、關大門的聲音。
加菲貓： 雖然音效可謂糟糕，還是不難聽出契亞尼在鍵盤上呼風喚雨的威力，而且那種能量可是會電人的，好比霍洛維茲、索弗朗尼茨基（Vladimir Sofronitsky）那樣驚人！即使像第6號奏鳴曲這樣精緻的作品，他也能彈奏出大開大闔的氣魄，更不用說其他結構更宏偉的作品了。
頑皮豹：老實說，我只有偶爾版本比較時會拿出來聽，但是每每再次聽到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音浪，熱烈的張力、戲劇性，都還是會被打動。像第30號奏鳴曲，就以大骨架，支撐著細膩動人的歌唱，輔以飽滿、光潔的音色，真的是偉岸的演奏！
綜合說來，我覺得契亞尼有巴克豪斯的穩健、肯普夫的細膩、顧爾達的靈動、吉利爾斯的力道，更有他自己大無畏，又舉重若輕的鋒芒；而且別忘了，他彈這系列音樂會時才29歲！只可惜收音不佳。但是對於重度的貝多芬愛好者，是應該要收來聽聽。
Alfred Brendel 1970-1977 1992-1996
加菲貓：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錄過三次全集，除了我們這裡兩次在Philips的，還有一次是早年在美國的Vox唱片公司錄製，目前也不會太難買到。英國樂界非常喜歡他，對他的演出和錄音總是盛讚不已，而我身邊很多樂友對這位相貌古怪的大師則語多保留。
先說我自已的看法好了。很奇怪，我發現剛開始聽他的CD時，往往都會聽到不少令我折服的想法，但是再仔細一點聽，卻發現不少技巧上的瑕疵，而且是會干擾我繼續專注聽他詮釋的那種，然後就很難不去注意它們，甚至，反過來聽到越來越多令我困惑的詮釋。
頑皮豹：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正好跟你相反，我都先聽到失誤，然後才注意到他的音樂見解，但是不見得都認同，有時還會感到難以理解。
加菲貓：看來所見略同啊。舉例來說，新版（90年代）錄音的第32號奏鳴曲第1樂章，3分20秒的地方，有個相當粗糙、隨便的踏瓣和觸鍵；或者第9號的第1樂章，起頭第一個樂句的收尾，左手的E大調和弦沒放乾淨；其他踏瓣沒換乾淨，造成音響混濁的處理還所見多有，像是28號的終樂章。其實這些不算嚴重的失誤，沒很仔細聽不見得會聽到，但當我抱著審慎的態度，想要凝神諦聽大師演奏時，卻不斷聽到俯拾皆是的疏漏，我是覺得比彈錯音還糟糕，也欠缺對音樂的尊重，相當冒失，實在無法忍受。
頑皮豹：我大概沒有你聽得這麼仔細，所以沒有那麼強烈的不喜歡。不過，以前有朋友提到布倫德爾的觸鍵太依賴手指的力量，老實說，我正好最近才真正體會他的意思，因為這讓音色縱使有變化，聽起來也是僵硬的。
加菲貓：而且會有知道他要表達什麼，聲音卻是含糊，不是過於緊繃就是過於鬆弛的狀況。這在兩次錄音中都有，可見他的技巧還是有不少捉襟見肘處。話說回來，你有比較喜歡哪一次的版本嗎？
頑皮豹：錄音方面，明顯是新版比舊版（70年代錄音）好，技巧也比較穩，舊版很常聽到快速音糊成一團，例如第14號《月光》的第3樂章。另外，他的想法在新版錄音裡也交代得比較清楚。
加菲貓：我有個想法：我知道布倫德爾很崇敬肯普夫，但是有時他的彈法讓我想到的卻是巴克豪斯，傾向意志為主，手指為輔，但是他沒有巴克豪斯的豪氣干雲；而且，有時我也聽不太懂他是怎麼讓音樂呼吸的。這樣吧，你舉些好的例子讓我回去再聽聽看。
頑皮豹：我是也沒有到非常喜歡他，不過我覺得他被稱為鋼琴家中的思考者還是有些道理的。他的音樂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學究、嚴肅，且絕不死寂，總是持續流動，並能在幾個樂句間作出很多細膩的表情轉折，彷彿換個語氣說話，讓故事更生動。在我聽來，這些細微的轉換大都合理，也不會影響樂曲性格，就像畫畫的筆觸，這邊重一點、那邊細一點，整個畫面看起來就是不一樣。
Vladimir Ashkenazy 1971-1980
加菲貓：雖然我不太認同很多人戲稱阿胥肯納吉（Vladimir Ashkenazy）的錄音汗牛充棟如百科全書，卻沒有一個令人難忘的演奏，不過他這套貝多芬還真的沒有什麼驚喜，滿平庸的，他跟愛樂管弦樂團（Philharmonia Orchestra）合作的全本莫札特協奏曲還有特色的多。
頑皮豹：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要找些優點還是有的，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不論他怎麼缺乏個性，都自然呈現，不做作；即便有時聽起來略顯雜沓，但始終充滿動能，比如第3或第7號這種結構宏大的作品。另外，就像他極精彩的巴哈《平均律》和蕭士塔高維契《前奏與賦格》一樣，遇到多聲部如《漢瑪克拉維》的第4、或31號的第3，這些織體繁複的樂章，倒是都能有出色的表現。
加菲貓：不過他的琴音還是很常爆裂。我的印象裡最明顯的例外是第15號《田園》，整首四個樂章都彈得夠優美；第24、25號這兩首常被忽略的奏鳴曲也不錯。
Emil Gilels 1972-1985
頑皮豹：巴克豪斯和阿勞的第二次錄音都只差一兩首就完成另一套完整的全集，不過最可惜的，應該還是吉利爾斯（Emil Gilels）在DG的計畫，尚差第1、9、22、24和32號就壯志未酬過世了，雖然他有錄早期的三首《選帝侯》奏鳴曲。
加菲貓：確實遺憾。不過我個人對這系列的藝術成就是持一些保留態度的。
頑皮豹：哦！？我很少看到有人對吉利爾斯的貝多芬質疑的，大部分都是膜拜再膜拜。
加菲貓：我不否認他是非常偉大的鋼琴家，只是不知為何，這裡面真的打動我的大概不出六、七首吧，像第19、20號這兩首小巧的作品，聽來就彆手彆腳的。不過，他的《漢瑪克拉維》絕對是經典中的經典，從第1樂章強勁剛猛、轟炸腦門的金屬質地音色就令人印象深刻；第3樂章對我來說不是深沉感人型，但也真摯誠懇。第4樂章比較可惜，彈得太保守，我不懂為何要這樣小心翼翼。另一方面，剛強之外，像是第12號的第1樂章，光主題那一頁譜就可聽到他的柔和音色在精準的手指力道和踏瓣控制下，有多麼豐富的層次變化。第25號也彈得真是好聽。
頑皮豹：若要舉例他的一剛一柔，我想到的是《華德斯坦》和《田園》。
加菲貓：前者我同意，完全展現他的強項，音響真是燦爛輝煌！第3樂章結尾的八度音階讓我聽到下巴差點掉下來，簡直是魔術或神蹟。後者我就不認同了，我反覆聽過他彈的《田園》第1樂章三、四次，依舊覺得索然無味，聽不出什麼名堂。
頑皮豹：其實我一開始也只覺得他彈得很慢（第3樂章除外），但是跟你相反，我越聽越發覺得這種既慢且穩的步調很棒，他也只是忠實、淡然的將樂譜上的訊息傳遞出來。受到「田園」這標題的影響，我真的可以想像一位老翁在田園裡散步的樣子，或許步伐較慢，風景也很普通，但是個很恬靜和諧的畫面。第11號的第3樂章也是如此，不刻意追求深奧的內涵，就只是自然的呈現一片心中的風景。
加菲貓：說到這個，我一直覺得第11號奏鳴曲就像是另一首田園奏鳴曲。
頑皮豹：滿有道理的，只有第1樂章無法聯想，後三個樂章都很有田園風。
加菲貓：這樣想起來，除了《田園》外，吉利爾斯這套中我喜歡的幾首剛好都是有標題的名曲，《月光》、《華德斯坦》、《告別》等等。
頑皮豹：《熱情》呢？他的速度設定算慢的。
加菲貓：居然漏了這首，真的頗慢。我沒有查過他有幾個《熱情》的錄音，但個人是很不解第1樂章速度為何這樣慢。當然不是不能如此，不過這聽起來也不像阿勞那樣，有很深的道理要娓娓道來，反而感覺有很龐大的能量被悶住，聽來有點古怪。第3樂章也沒什麼生氣。
頑皮豹：或許該找他其他現場錄音的這首來聽看看。
Maurizio Pollini 1975-2014
加菲貓：同樣是在DG，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的錄音也屬不可不提。他從1975年就開始，一直到2014年才全部錄完，雖然不見得一開始就有錄全集的計畫，但也橫跨近40年才完成！一般咸認最早錄製的晚期奏鳴曲（第28號到32號）是不可否認的經典。你覺得呢？
頑皮豹：雖然我不是他的粉絲，但我不會想錯過他在第30號第2樂章展現的超強指力和爆發力，強到有點暴力，但聽起來就是爽，可以很直接地聯想到義大利跑車！第28號的進行曲（第2）樂章也是很好的例子。另外，同樣這一首（第28號）或第31號的第1樂章音色都很漂亮，特別是後者那種晶瑩剔透的琶音分解和絃，真令人難忘。不過有時我會覺得，欣賞他超強手指控制力的時間要比欣賞他對音樂的詮釋還多。
加菲貓：的確，我聽來聽去，也還是最喜歡他那個時期的錄音，如《彼得洛西卡三樂章》或蕭邦的《練習曲》等。也因此，我還真希望他早一點把貝多芬這整套錄完。鋼琴家步入老年後，技巧退化是正常的，但像前幾年出版的最後一塊拼圖，第16號奏鳴曲實在有點慘不忍聽，快速音非常不平均，速度也不穩到幾乎失控。不過重錄的第17號《暴風雨》倒是不錯，雖然手、腳（踏瓣）都比較含糊了，還是有不少精彩的火花迸發。
頑皮豹：我很愛的第4號就沒那麼好了，第1樂章從頭到尾是一樣的速度，一樣的表情。111小節開始的那些快速16分音符，貝多芬在其中點綴了很多顆像是內聲部的小音符，但不曉得是他覺得這些音符沒什麼重要性，還是真的沒看到它們。當然，貝多芬原本就沒有在譜上指示速度怎麼變化，也不用刻意強調那些內聲部的半音，但是少了這些，整個樂章聽起來就沒什麼重點，而且，他踏瓣的使用也如你所說的含糊許多；第2樂章有幾個重要的疑問句，在我聽來，他也是草草彈過；然後像第3樂章這樣可愛的曲子，在此聽來則毫無魅力，沒有樂句，沒有呼吸。
加菲貓：我想他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知道你說的那些半音。但像第19號這樣簡單的曲子，我聽到的也只是直接彈過去而已，滿草率的。
頑皮豹：是的。所以還是年輕時錄的那幾首晚期奏鳴曲的成就較高，越晚近的錄音，反而越聽不出成熟之處。我覺得快、慢、冷、熱都好，但常常快的不知所云，也聽不出太多獨到的見解。
Malcolm Binns 1978-1979
加菲貓：接下來這套英國鋼琴家賓斯（Malcolm Binns）的錄音，是第一套用古鋼琴（fortepiano）錄製的全集，而且用到多達13架不同年份「正港」的古鋼琴（詳見附表），不同於等一下會討論到的另一套用的是當代製琴師「復刻」的古鋼琴。
頑皮豹：這顯然跟當時逐漸興起的古樂運動有關吧。
加菲貓：當然，賓斯也正是用古鋼琴演奏貝多芬最重要的先驅之一。這些老琴的構造不只跟現代鋼琴差異甚大，光是每一架之間的差別也不小，畢竟當時鋼琴還在發展階段，各家製琴商都在致力研發自己的系統。不過，不論是擊弦強度、張力、音量、踏瓣、音色的彈性等方面都無法跟現代鋼琴相比。對現在的鋼琴家來說，用這樣的琴去彈巴哈或海頓可能還好，彈貝多芬一定有志難伸，因為琴鍵反應不快，無法用我們習慣的速度去彈出動態範圍那麼大的音樂。另外，音準也比現在低了半音，這讓我聽起來非常不習慣。
頑皮豹：我可以想像，應該聽得有些痛苦。
加菲貓：一開始的確是，且他的速度幾乎都偏慢。起初我以為是因為這些琴已經太老舊，舊到到怎麼修復都無法恢復本色，不只常有那台琴好像快垮了的感覺，鍵盤系統遲鈍的反應也讓賓斯無法敏捷的彈，只得用較慢的速度，比如第16號爬滿快速音群的第2樂章就彈到快13分鐘，真是辛苦。不過多聽幾首後，才突然覺得應該並非如此，也慢慢聽出一些樂趣。
我們知道古樂運動不只用古樂器演奏，也提倡依考證的速度演奏，而這些速度通常比目前慣常的速度快很多。但是賓斯並沒有因為是用古鋼琴就採快速彈奏，反倒是依照他對樂曲的思考正常去彈，所以會聽到很多頗具巧思的彈性速度，也有很多浪漫、迷人的樂句；雖然多少一定有受到樂器的限制。感謝賓斯的努力，不過這套錄音可以印證一件事：貝多芬絕對不會滿足於以當時這些進化中的鋼琴作曲，我們也可以從文獻中得知他常和鋼琴製造商討論要如何改進，以達到他想要的聲響效果。
頑皮豹：聽你這麼說，真的值得花點心思認真來聽這套。
Rudolf Buchbinder 1980-1982 2010-2011
加菲貓：布赫賓德（Rudolf Buchbinder）錄了兩次全集（不包括新發行的2014年現場藍光版），分別是早年在Teldec的錄音室錄音，以及2010到11年在德勒斯登森帕歌劇院的現場錄音。不過樂迷間討論度似乎都不高。
頑皮豹：是阿，滿可惜的。而且他這兩次錄音相隔30年，是我們今天的所有版本中相隔最久的。我得說他這30年間細細研究、消化後，在藝術修為上的進化絕對是不容小覷的。
加菲貓：我是先聽他新版錄音的《熱情》奏鳴曲，馬上就被電到了。那真是非常火熱、節奏感異常強烈的演奏，既像一頭勇猛無畏的獅子，又像強健的筋肉男，不墨守成規，以倔強、固執的態勢奔跑著。這應該是我聽過最血氣方剛的《熱情》，天知道竟是一位65歲的老大師彈的！
頑皮豹：不只這首，我覺得幾乎每一首都有如此這般的「進擊」。說到這邊，我認為布赫賓德自己在這版新錄音中所寫的短文值得一讀，在此大略摘要一下。
他說：「數十年來，我已在世界各地彈貝多芬全本鋼琴奏鳴曲超過40次。但是回溯過往，我對套作品的研究其實始於海頓。那段浸心於海頓的奏鳴曲、變奏曲及其他小品的時光，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期，不僅從中了解到作為藝術家應如何自律，也學到如何彈好每一個音符和樂句，影響所及不只幫助我學習其他古典樂派的作品，甚至在彈柴可夫斯基或拉赫曼尼諾夫時，也從中獲益匪淺。
在為Teldec唱片公司灌錄第一次貝多芬全集前，我是先從他所有的變奏曲和小品開始的。我認為先了解其他作品，有助於更懂得奏鳴曲的核心所在。同時，我也花了許多年才學到如何從只靠手輸出譜上的音符，到能夠用更多的自由度彈出必要的自發性（spontaniety）。
我收集超過兩打版本的貝多芬奏鳴曲樂譜，並仔細參考這些樂譜編訂的來源，也就是貝多芬的手稿，結果發現非常多的疑問和錯誤，甚至號稱原典版的樂譜也有明顯的錯音。最後我發現自己最認同的，居然是李斯特編輯的版本。另一方面，我認為從貝多芬給予的表情指示，可以發現他希望演奏者不死板，而必須更自由的演奏，就像卡薩爾斯（Pablo Casals）演奏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一樣，先有對音樂的完全了解，才能更有彈性的演奏。
所以在新錄音中我特別強調音樂的呼吸，而要達到這點，自由速度的運用自是關鍵，但是要在沒有臨場感和緊張氣氛的錄音室中做到這樣很難，而且修一修就會把這些元素修掉，所以這次我選擇現場錄音，而且為達此目標，即使有一些明顯的錯音或聽眾的咳嗽聲都沒關係，我樂於接受這些不完美。」
加菲貓：他說到做到，完全沒有膨風！
頑皮豹：是的。儘管音色方面沒有太多著墨，但是整體觀之，65歲的布赫賓德技巧比35歲時更游刃有餘，音樂更有驅動力，有時還逼近腦充血的程度 -- 當然，真的腦充血是沒有辦法彈好的。此外，對解讀樂曲結構如何解構，他也很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加菲貓：不過我偶爾會覺得他剛猛的硬漢性格太從一而終，像是《悲愴》的第3樂章，硬質地的音色那樣貫穿全曲，就讓人無法喘息。貝多芬不是永遠那麼剛硬的；他如果沒有鐵漢柔情，也不會有那麼多動人的篇章。
頑皮豹：還好呀，像第31號第3樂章，前面的緩板就刻劃得很美又很有深度。或是前一首的第30號，我們大概不會在另一個版本中聽到步調如此和緩，自由速度的變幻如此奧妙的演奏。類似這樣運用自由速度為樂曲大大增色的，在第10號第1樂章、第4號第4樂章，或《田園》的第4樂章也都有很美麗的表現。
加菲貓：他還能把第28和29號《漢瑪克拉維》的第4樂章都彈得從容、條理井然，甚至有魅力。不過你還沒提到早期那套錄音如何？
頑皮豹：一言以蔽之，比較乖。我覺得風格上類似顧爾達，都是直接、不囉嗦的。細節修飾或許較多、較美，但是斧鑿痕跡也比較明顯。
加菲貓：這樣我了解了。
Daniel Barenboim 1981-1984
頑皮豹：我第一次聽到的「非著名」樂章是巴倫波音（Daniel Barenboim）彈的第9號第1樂章，也是從此開啟我對貝多芬其他奏鳴曲的興趣。所以雖然常看到對他的批評，還是對他這套貝多芬懷抱著某種情愫。
加菲貓：過了那麼多年，聽了那麼多版本，你還是喜歡嗎？
頑皮豹：有好有壞囉。大致說來，我覺得他有一種端正的浪漫。就以剛才提到的第9號第1樂章來說，開頭的幾個小節就可以聽到很多彩的色澤；中段的發展部，右手的八度旋律有大量的自由速度，彈出寬廣的幅度，加上他大量運用踏瓣，不只用於延音，也改變或塑造音色，頗有交響化的格局。
加菲貓：可是你不覺得他的音色雕琢有點多餘嗎？
頑皮豹：要看是什麼曲子，像剛提的第9號我覺得OK，也少有其他鋼琴家敢於用這樣方式彈。但像第27號第1樂章，我就聽不懂他在幹嘛，休止符或延長音都拖得很長，不知道是在追求什麼深奧的道理。
加菲貓：我的看法是，在這套裡，聽到的巴倫波音比貝多芬要多，尤其幾首晚期奏鳴曲就像你形容的那樣，有點不知所云。雖然大體來說，他的音樂肌理都很清楚，也沒有粗糙的聲音，但是不少地方還滿造作的。
頑皮豹：我沒有每首都聽到非常詳細，但的確對越早期的奏鳴曲印象越好，像是第3號第3樂章的詼諧曲，技巧和音色都極度精彩，真是神來之筆。
John O’Conor 1985-1993
加菲貓：至於我，除了《悲愴》、《月光》等奏鳴曲之外聽到的第一個樂章是歐克諾（John O’Conor）彈的第6號第3樂章。後來終於逐漸收齊了他的全套錄音，首先是封面都選用優美風景畫，賞心悅目。但CD播下去後，發現他的演奏就跟這些畫一樣，好聽是好聽，錄音也不錯，但實在太過優雅、太古典了，彈海頓或莫札特的奏鳴曲都不見得需要如此。說得誇張點，有時還以為他在彈費爾德（John Field）的夜曲。 例如第1號的第4樂章，前兩句（右手彈的前6個和絃）音量和力道都差不多，聽起來像隔靴搔癢。
頑皮豹：貝多芬可不是紳士之人呀！
加菲貓：沒錯。當然他也不是粗鄙之人，亦不是不能彈得優雅，但是歐克諾的演奏太雍容華貴了。即使在《熱情》奏鳴曲最熾熱的地方，他也是溫和的，沒有稜角，比安全還安全。
頑皮豹：會不會是內斂而溫文？
加菲貓：那不是內斂，是太過拘謹。
Richard Goode 1989-1993
頑皮豹：接下來這個版本是我心目中的典範之一。
加菲貓：是哦，我從以前就常看到樂友把古德（Richard Goode）這個的版本奉為圭臬，但一直無緣聽過。
頑皮豹：其實我沒有聽過他的其他錄音，這套也是這陣子才入手聆聽，不過一播放下去就不會想按暫停，因為他的演奏實在很有大師風範和強大的說服力。如果將一份演奏的諸多要素一一探討，則古德的演繹是要什麼有什麼：理性、感性兼具，技巧紮實，音色實而不華，忠於樂譜，大致採客觀角度，不鋪張也不沉溺，鋼琴收音飽滿、好聽。總之，一切都很到位，在所有好演奏的必要條件裡，都取得中間的最平衡處，而且表現力都有80分以上的水準，著實不容易，算是模範生等級的吧！怪不得廣泛受到好評，在諸多傳奇大師的版本之林佔有一席之地。
加菲貓：聽來真不錯，不過他的風格究竟如何？該不會只是乖乖牌，聽起來卻很無聊的吧？
頑皮豹：既然我說一聽就不會想停下來，當然不會無聊。我認為他處理樂句的句法是浪漫的，包括踏瓣的用法，但是精神上仍算是古典的，這讓他的音樂表情多元，旋律線條沉穩而有凝聚力，同時又能呈現思考之精深，幾乎是一聽就會信服的詮釋。這樣均衡優質的水準，很適合在版本比較時作為中間值參考，也當作調和劑。硬要挑剔的話，我會說晚期的幾首稍缺份量。
Stephen Kovacevich 1991-2003
加菲貓：下一個，終於來到我心目中貝多芬精神的最佳代表，這是跟古德同輩的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的版本。我自己太崇敬這套錄音，但前陣子才知道這套的低價版盒裝早已絕版，很多樂友遍尋不著，好在華納最近將以超低價再版。
頑皮豹：不過若對照樂譜，有些細節並不在寇瓦謝維契的詮釋範圍內。
加菲貓：沒錯，不過他對這整套作品的了解足夠透徹，所以即使有時似乎彈得隨興之所至，甚至有些任性，也不減說服力。這些都不是完美的演奏，就像乍看之下不那麼美的雕塑，但是你不論從何角度看，都那麼栩栩如生。唯有透過千錘百鍊，才能達此境界。
我一樣舉些例子，像第5號奏鳴曲那暴躁而迷人的第3樂章，在神秘不安的跳音與強勁的八度之間，他用帶有煙硝味的流暢音階串起，像被點燃的鞭炮引線那樣具有爆炸力。第13號神秘詭譎的第2樂章只有兩分鐘不到，而寇瓦謝維契從第一個音就有如暗潮洶湧、讓船隻顛簸不停的海浪，到最後幾小節一舉衝破到大調、又驟然而止，在他大力道強壓下，有如「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悲愴》奏鳴曲是一個了解他鋼琴藝術的好例子。在前兩小節如巨石落地的力道之後，原本應是更緊繃的第3小節，他以「反張力」將力量和音量收放回來，反而形成更懸疑的氣氛。整段緩板的引奏中，在強弱表情間，他的速度都維持一致，並未因為慢而失去節奏。隨後熱烈的快板始終在適度的緊繃和鬆弛之間維持張力，不變的還是那鋼指、鋼腕帶出的生猛力道。第10號奏鳴曲俏皮幽默的第2樂章和詼諧的第3樂章裡，他那些乾脆的斷音、毫不客氣重擊琴鍵的突強音、強烈的明暗表情對比，都精彩無比。
至於他彈的《熱情》，劇力萬鈞的第1樂章、沉靜內斂的第2樂章、以及秋風掃落葉的第3樂章，就是最具體的形容和推薦了！
頑皮豹：寇瓦謝維契的強音真的有拳擊手的勾拳那般渾重！如果要論及熾熱（fiery）程度，他懾人的演奏也肯定居我心目中版本之首。那句句鏗鏘、擲地有聲的琴音，真的能讓我聯想起貝多芬目光如炬的眼神。
加菲貓：再同意不過！但他是能動也能靜的。他曾不只一次在訪談中提到，第31號奏鳴曲可能是技巧上簡單，音樂上卻最困難的一首。而從錄音中，可聽到他如何就結構面，從音量、音色、速度的變化，讓音樂焦點免於失焦在旋律，又不失美感。另外像是《漢瑪克拉維》長大的第3樂章中，充滿他最雋永、能直入心扉的琴音；這是飽經風霜卻仍然堅毅的貝多芬，在不停的轉調、在聲部對位間，將千絲萬縷注入內心最深處。
而第32號的第1樂章，他則遊走於超然冷靜與白熱化激情兩個極端之間，直指貝多芬內心的矛盾、掙扎、疑惑、戰鬥；而美如天堂之歌的第2樂章或許可說是貝多芬自己提出對第1樂章的解答，有著洗盡鉛華般的脫俗；不過天堂並非只有寧靜，寇瓦謝維契也未在此就失去稜角，還是愛中有狂暴，狂暴中有愛的。
Garrick Ohlsson 1992-2008
頑皮豹：跟波里尼同樣是蕭邦大賽得主，有錄全32首奏鳴曲的還有1970年的歐爾頌（Garrick Ohlsson）。除了他們兩位，目前沒有其他人了。（阿胥肯納吉是1955年的第2名）
加菲貓：其實我對他的蕭邦全集錄音中，很多獨特的速度設定、分句處理都還不太能理解。他的貝多芬也是這樣嗎？
頑皮豹：我覺得他的貝多芬也挺與眾不同。先用一個字形容，就是「穩」。速度上比絕大多數的鋼琴家版本要慢不少，卻很少讓我覺得無聊。不過，我說的穩不只是速度，其他方面，像是音色穩定度、結構的紮實度也都很夠，整套聽下來，總覺得他彈得非常泰然自若。
加菲貓：可以想像他那高大的身材和巨掌如何輕鬆的駕馭鍵盤。
頑皮豹：正是如此，雖然這只是我們的想像。不過，他不是只有力量，也有讓鋼琴抒情歌唱的本事。你可以聽聽看第3號的第2樂章，他如何用澄澈的音色以及小心的音量控制，用心營造，彷彿巴哈聖詠前奏曲那樣神聖而凝鍊的氣息。如同我剛說的，雖然他彈的慢板樂章真的都非常慢，但都是深具意義的。
加菲貓：其他樂章呢？總不能只會彈慢的吧？
頑皮豹：就拿18號的終樂章來說吧，雖然是個生動的急板，歐爾頌的速度還是完全的不急不徐，卻依舊生動活潑。至於第10號的第1樂章，他給我的想像，是漫步在樹影婆娑中，而且左手不只是伴奏，在右手旋律如人聲歌唱時，還會適時的配合讓右手（歌者）呼吸，其後在發展部，3分33秒處開始，一系列彷若光與影的設計也非常美妙！
歐爾頌這一系列錄音雖然也花了16年才完成（頭幾張是由美國的Arabesque唱片公司錄製發行，後來由加拿大的Bridge接手，並將之前錄音的版權一併買下），但是一致是很健康、正面、大器的貝多芬，手指的控制力一切到位，穩若泰山，沒有暴戾、沒有無病呻吟、沒有怪誕。而且對待音樂他是絲毫不大意的，即使是第19、20號這樣簡單的作品，也是莊重，謹慎的彈。
Aldo Ciccolini 1995-1999
加菲貓：契可里尼（Aldo Ciccolini）雖然以演奏法國曲目最為聞名，但是他全能、寬廣的曲目也能從拉摩、莫札特，到拉赫曼尼諾夫、卡巴列夫斯基。不過，貝多芬？
頑皮豹：真的比較意想不到，而且還是全集。不過這套可是我千金不換的珍寶。
加菲貓：此話怎講？
頑皮豹：首先是技巧。雖然前面我們討論的版本中不乏多位大師70、80歲的錄音，但是以全面性來說，時年70到74歲的契可里尼手指功夫仍維持在穩定的高峰期，非常漂亮！
加菲貓：不過他的風格跟大多版本差滿多的吧？
頑皮豹：我覺得要看你是指哪一方面。偏法式的觸鍵當然讓他不論是彈起《月光》或《告別》，都有一種獨特但毫不違和的音色。不過我想說的是，最近重聽時一直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他的彈法和詮釋，有時聽來像是在彈舒曼或李斯特，不過這麼說沒有貶抑的意思。
加菲貓：有點難想像。
頑皮豹：舉例來說，第28號的第2樂章像舒曼，第29號《漢瑪克拉維》的第3樂章像李斯特。當然絕不是風格不對，只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樂曲；雖然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像。
加菲貓：你想到的是舒曼《幻想曲》的第2樂章吧？跟貝多芬第28號第2樂章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頑皮豹：是沒錯，但光那樣不夠，否則不會只有契可里尼的版本讓我聯想到。他的演奏沒有某些版本的急躁，也不會過度強調進行曲節奏。他把織度堆疊得很有厚度，然後裡面每個小樂句都仔細地彈，構成一幅大圖。
至於我為什麼說他彈《漢瑪克拉維》的第3樂章像李斯特，或許仍在於他設計的音色。那音色不是華麗的變化，而是樸實、幽靜的，讓整個樂章充滿平實、懇切、引人深思的氛圍；在這之外，還有一種類似因思古幽情、冥想，進而產生的情懷；這當然也讓我聯想到《巡禮之年》中的某幾首。還是要強調，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像，我也不認為契可里尼錄音時有這麼想，但是越聽他彈，越覺得這個樂章確實有某種幻想曲的特質。我曾有好一陣子著迷於第4樂章精彩的賦格，最近則是越來越喜歡第3樂章。
加菲貓：難道沒有其他版本給你這種感覺嗎？
頑皮豹：這倒是真的沒有，就只有契可里尼這個版本，不過不是感人到痛哭流涕，而是真正的心靈沉澱。另外一點對我來說很有趣的，是這裡面的32首完全沒有照順序排在10張CD中，這剛好符合我喜歡跳著聽的趣味，可以當作是模擬一場音樂會的曲目順序；儘管我也看不太出每張CD編排的那幾首之間有何邏輯關係。
Andrea Lucchesini 1999-2001
加菲貓：跟義大利的前輩契亞尼一樣，魯切希尼（Andrea Lucchesini）的全集也是現場錄音。老實說，我之前唯一聽過他的其他曲目錄音，是他彈的貝里歐（Luciano Berio，1925-2003）作品集。沒想到他彈的貝多芬是我所聽過最浪漫、最「順口」的版本之一，第9號奏鳴曲就是如此，很詩情畫意，音質、表情都控制得很好。第28號的第1樂章在他的妙手揮灑下，簡直成了一首抒情詩！
頑皮豹：他真的滿注重音色的雕琢。
加菲貓：我可能不會說雕琢，而是塑造。這些音色變化都很自然，很顧曲子的曲趣或氛圍，讓音樂自然流動，而非專注於音色的雕琢。關於這點，聽起來容易，有彈過的人就知道，要把貝多芬這些「不鋼琴化」的作品彈到這樣敏捷、輕巧，需要多高深的功力。至於詮釋上，他算是中規中舉，沒有提出非常突出的個人見解，但是都有不錯的音樂性。
頑皮豹：你要不要說明一下，「不鋼琴化」是什麼意思？
加菲貓：簡單的說，就是彈起來不符合手指的人體工學，或者說，與手指、手腕、手臂加總起來的自然肌肉動作無法順暢的吻合，甚至相牴觸，會有點彆扭，不好掌握。
Ronald Brautigam 2003-2008
頑皮豹：再來是荷蘭鋼琴家布勞提杭（Ronald Brautigam）的全集。我當初得知這系列錄音計畫時非常興奮，因為我非常喜歡他的海頓鍵盤作品合集，也是用古鋼琴，超級精彩！
加菲貓：我沒有詳細研究古鋼琴的構造，但是他這些復刻版的「現代古鋼琴」比起賓斯的古董琴，明顯可以做出更多豐富的強弱對比和細緻表情，音響色澤和彈性聽來也舒服許多。早期的幾首奏鳴曲，在布勞提杭的古鋼琴上的聲音似乎就比鋼琴合理，例如第2號的第2樂章，其實不論我自己彈起來或聽一些大鋼琴家的錄音，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但是古鋼琴單薄、直接的聲音彈起那些左手跳音，反倒比較合適。
頑皮豹：非常認同。只是，或許我入手前抱的期待太大，聽了幾首卻有略微的失望。
加菲貓：怎麼說？
頑皮豹：應該說我以對海頓錄音的激賞來期待貝多芬，本來就是不對的。因為其實海頓60多首奏鳴曲中，有一半以上是滿缺乏質量的，而布勞提杭的快手與古鋼琴搭配起來的聲響的衝擊性越高，就為原本素材貧弱的曲子帶來越多樂趣和可聽度；而貝多芬這些語彙極豐富的作品，不論演奏得多精彩，在古鋼琴上的表現力還是不如現代鋼琴要強。
加菲貓：我懂你的意思，這是當然的！所以當他用穩健的速度彈第7號奏鳴曲時，聽來就顯得保守；或者像第31號的琶音分解和弦，沒有了鋼琴珠圓玉潤的音色，魅力就降低許多。又如《熱情》，雖然仍有剛強的個性，但少了現代鋼琴豐厚的音響，效果就沒有那麼雄辯，只好以風馳電掣的音符去達到該有的熱情。
頑皮豹：但是第16號第2樂章那些誇張的花腔，在輕巧的鍵盤上又優美且耐聽。
加菲貓：總之，這套絕對是值得一聽的版本。而且就另一個面向來說，古鋼琴高、中、低音域的音色比較平均，不像現代鋼琴的差異那麼大，而此特點也讓此版中的演奏跟用一般鋼琴錄製的是完全不同的聲響。
András Schiff 2004-2007
頑皮豹：換聊聊席夫（András Schiff）的版本吧。我最初是聽過他在英國BBC的貝多芬奏鳴曲系列講座錄音後，帶著興奮的心情買下他為ECM錄下的整套錄音。剛開始聽時非常喜歡，畢竟腦中還有他如何闡述這些曲子的印象，但隔一陣子再聽，卻沒那麼愛了，好像哪裡怪怪的，甚至覺得某些樂句太故弄玄虛，甚至有點做作，比如第3號的第1樂章。
加菲貓：我倒不認為有故弄玄虛那麼嚴重，因為那就是他理解過後，解讀樂曲結構的方式。但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我想那是因為：第一個是他對樂曲的思考本來就滿獨特的，再來，他彈琴的”articulation” -- 這個字很難翻譯，有點類似「咬字」-- 也有強烈的個人特色，所以有時聽起來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順，或不習慣。
頑皮豹：嗯，他腦中和指下的貝多芬，跟巴克豪斯或顧爾達那種直率實在是大異其趣，跟阿勞深刻思考的方向也不同。
加菲貓：是的，他的「推進力」不強，永遠都是穩穩的，從容的步調。樂句不論快慢，都有非常細膩的表情，比如第13號的第1樂章。此外，他能彈出少見的貝多芬美感，不過不是脂粉味的那種美，而是文雅、條理井然的美；而這些美都來自極強大的技巧支撐，使其音量、觸鍵、音色的層次都非常多。還有，對於音符要跳的程度、旋律要柔的程度、小樂句要圓滑的程度、大樂句要鬆或緊的程度，席夫都能隨心所欲控制，達到他要的聲音，真是一絕！
我覺得第5號奏鳴曲是很好的例子。以前自己學這首時，老師要我用管弦樂團的聲響去想像，而席夫這個版本正好相當符合「交響化」的概念。三個樂章聽下來即可印證，他像是一位指揮，讓他每根像是不同樂器的不同手指聽令，哪裡要一起漸強，哪裡要用一點自由速度，哪一句要讓中指和小指用不同音色搭配，所有想法都表達得非常清楚；尤其是第2樂章，那絕佳的歌唱性和音色真是美到不可能不被打動，光聽他怎麼讓音樂呼吸就很迷人了。
頑皮豹：而且他這系列錄音有很多首用的是貝森朵夫的鋼琴。我不曉得那台琴是否有特殊之處，但是有一種接近古鋼琴的音色，不過當然是比真正的古鋼琴要飽滿、有光澤許多。聽一下第10號第1樂章，肯定會發現那綿長悠揚的旋律線真是太漂亮！
話說回來，你剛才提到關於席夫的手指神功，想必這是來自於他演奏巴赫多聲部音樂的雄厚實力吧！這也讓我想到聽他現場演奏時，差點被他那驚人的手指控制力和獨立性嚇死！同一隻手的二或三根手指可以彈出全然不同的音色和強度，甚至比在錄音中聽到的更厲害！也可見得他錄音中的精緻度都不是靠修出來的。不過，剛才說到的articulation，可以舉例說明嗎？
加菲貓：比如第13號奏鳴曲第4樂章開頭，左手的快速音通常是理所當然的用圓滑奏彈過去，但他是用跳的，接著將旋律交給高音域的右手八度後，才逐漸轉為圓滑，像是把外套拉鍊拉起來的感覺，雖然這比喻有點怪。然後，像是第52小節起的跳音、57到61小節的連音（slur），他強調這些短句子的「咬字」方式都很特別，也可以說很扎實。第62小節雙手交叉彈奏處，他一樣讓右手是跳著彈的，而左手雖然一直彈同一個F音，但每顆音粒的質量都不一樣。
還有，例如第15號《田園》第2樂章的中段（23小節起）也很棒，其實他彈得很簡單，但獨特的斷句方式搭配踏瓣的運用，讓這段聽來特別可愛，樂句間有很大的彈性。
頑皮豹：這系列錄音還有一個著名，也備受爭議，甚至被同行嗤之以鼻的地方，就是他彈的《月光》第1樂章，踏瓣是一路踩到底，完全沒換的，並且採用較快的速度。
加菲貓：對，他在演講中及CD解說冊裡的訪問都有說明，這些就是貝多芬的指示。較快的速度我認為合理，因為貝多芬在樂譜上給的拍號就是2/2拍。至於踏瓣，貝多芬也是這麼寫沒錯，但你我都知道那時候和現在的鋼琴非常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幾乎是不同的樂器。不過，至少他讓我們聽到另一種可能性。噢對了，別錯過這首的第3樂章，那可是真正的暴風雨，雷擊的力道真夠強。
雖然已經說了這麼多，我還是想總結並補充一下。我覺得席夫的演奏中，都有一種想對聽眾「傾訴」些什麼的語氣，並盡可能的將每一首奏鳴曲形塑出他腦中的形狀，個性鮮明。32首裡，沒有任何一首的任何一個樂章言之無物。不論你認不認同，鐵定可以感受到他對音樂的思考是非常徹底的，所有他想表達的見解，都表達得鏗鏘有力，是完全的一家之言。老實說，這套價格不菲，但若想聽跳脫傳統樣式，不一樣又不作怪的貝多芬，該買！此外，每一張CD的解說冊裡的訪談都很有深度，值得一讀。
Jean-Efflam Bavouzet 2008-2016
頑皮豹：除了契可里尼外，巴佛傑（Jean-Efflam Bavouzet）是我們這個列表上的第一位法國鋼琴家。
加菲貓：沒錯，而他的彈奏也非常的法式。
頑皮豹：不過說實話，雖然沒有不好，我個人是沒有很喜歡。風格而言，他彈得很乾淨、節制，像第1號的第4樂章聽來就缺乏必要的波瀾起伏。而第12號美麗的第1樂章，在幾乎感覺不到踏瓣存在的狀態下，仍聽得出他手指的歌唱，圓滑奏（legato）十分漂亮，但聲響上就是略乾了些。
加菲貓：這讓我想到他同時進行錄音計畫的海頓奏鳴曲也是如此，而這些特點在演奏海頓比起貝多芬當然合適許多。
頑皮豹：甚至彈拉威爾也很棒！但同時這也讓他彈的《暴風雨》第3樂章顯得小家碧玉，整副瘦骨嶙峋。第29號《漢瑪克拉維》的首、末樂章，都像在彈觸技曲，只聞肌理線條，沒有強健的大塊肌肉和骨架。以刻板印象而言，真的很法國風。
加菲貓：或許我們對貝多芬的演奏風貌還是受德奧主流的傳統影響很大，會有先入為主的印象投射吧。
François-Frédéric Guy 2009-2012
頑皮豹：同樣是法國人，近十年還一套評價不錯的，蓋依（François-Frédéric Guy）於2009到2012年間在蒙地卡羅的現場錄音。封面是他粗獷，有著野性魅力的大頭照，可以想像他彈的貝多芬也是如此吧？
加菲貓：正好相反，在我聽起來，他走的是優雅路線。第8號《悲愴》的第2樂章非常慢，像魯普（Radu Lupu）的版本那麼慢，好像在湖邊邊吃西餐、品嘗美酒，邊欣賞美景。第5號的1、3樂章都有點隨性，但相當有活力。第10號也是，有點隨性而為的瀟灑，不那麼正統，但是貝多芬早期的促狹感、幽默感都有表現出來。不過，晚期的幾首仍比較缺乏深度，我沒有聽到太多特殊，想重聽、挖掘的內涵。錄音還不錯，鋼琴聲音偏溫暖而不亮麗。
Paavali Jumppanen 2010-2012
頑皮豹：來到最後一個版本了。
加菲貓：是的，而且我要超級強力的推薦這個版本！
頑皮豹：這麼神！？
加菲貓：就是這麼神！這麼說吧，在我深受震撼後，曾和呂岱衛老師就此討論，而他也在最近的貝多芬系列廣播節目中選用這個版本。
頑皮豹：有呂老師的加持，看來絕非等閒之輩啊！不過這位芬蘭鋼琴家永帕能（Paavali Juamppanen）到底是誰？我從來沒聽過。
加菲貓：其實我原本只知道他曾在瑞士的巴塞爾音樂院受教於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並且有在DG錄一張布列茲（Pierre Boulez）的三首鋼琴奏鳴曲，其他方面是一無所知，更不曉得他有灌錄貝多芬奏鳴曲全集。是為了這回的討論，想找沒聽過的新版本來嘗鮮，沒想到還真的被我抓到寶！從來沒有另一個版本讓我這樣每一秒鐘都屏氣專心的聽，然後不斷在內心大喊：真是驚為天人！太精彩了！
頑皮豹：看來齊老師教得好啊。
加菲貓：雖然我是齊老師的粉絲，但是我覺得以這套錄音來說，永帕能的全能與多變性是有潛力青出於藍的。這裡面的確某些演奏風貌有齊瑪曼的影子，尤其是對音色的超強想像力方面：那些斑斕的色階排列出的無窮盡變化，我只能說，還是兩個字，太「驚人」了！但是對這32首奏鳴曲的完整思考，絕對出自他自己的大腦。
頑皮豹：貝多芬奏鳴曲這麼注重理性解讀的作品，需要那麼多音色嗎？
加菲貓：漂亮的音色當然不是重點，但是如果對音樂的思考和呈現夠透徹，音色不只大大加分，更增加了樂曲的深度、厚度和立體感。比如第5號的第2樂章，永帕能的諸多巧思加上極其精湛的音響著色能力，便揮就成一闕感人至深的短歌。又如第30號奏鳴曲，音樂線條的流動有著非常美妙的自發性，音色更美不勝收。
頑皮豹：聽起來似乎真的不賴。
加菲貓：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對樂譜超乎常人的思考和解讀才是最驚人的。他在前3首奏鳴曲的反覆時都做出變化，而且都完全的個人化，令人無比驚奇。我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聽到某些妙不可言的變化時，先是錯愕，接著又忍不住拍案叫絕的情景。只要先聽一下第1號的1、4樂章就能了解我說的。
頑皮豹：但是這樣的變化幅度不會太誇張嗎？不會覺得不夠尊重樂譜嗎？不會喧賓奪主嗎？
加菲貓：至少對我來說完全不會。我們只要想：第一，貝多芬是非常傑出的即興演奏家，而以他的個性，他自己在彈反覆段落時絕不可能彈出完全一樣的音符；第二，想想看第2號第4樂章，或第16號第2樂章，每一次同樣的主旋律再現時，他添加了多少漂亮的裝飾音，做出多少精彩的變化！只是永帕能是運用現代語彙，更動一些音符，再融合後世的鋼琴技法後，設計出他獨門的變化，或創意十足的變奏，既有膽識又合乎樂理。
我一樣舉例說明。請聽第2號的第3樂章或第6號的第1樂章，他都能在令人意想不到，卻又適當的地方加入簡單的過門樂段，一如我們可在列文（Robert Levin）的莫札特協奏曲錄音中可聽到的。太超過嗎？或許有那麼一點，但是以我來說，每次聽到都會會心一笑。
頑皮豹：彈早期作品有這樣的成就確實不錯。那晚期的呢？你前面只簡短提到第30號。
加菲貓：這正是我想講的。第31號裡你可以聽到他針對樂句的結構作了很多合乎樂曲的設計，這絕對是經過審慎思考才作得到的；另外，音色的層次一樣非常非常多。前面這兩點加上通篇3個樂章明確的節奏，聽來是滿有齊瑪曼的風格的。
更厲害的是第32號的第1樂章。我覺得這已經不是在聽他怎麼彈，而是聽他怎麼解讀音樂。以這個樂章來說，我認為他基本上是在彈一首鋼琴的交響曲：仔細聽他怎麼分配樂句的音色，應該不難想像他極有可能是以管弦樂團的概念去設計的，而且不只是針對音符設計，在沒有音符演奏時，他常會留下較多的留白；很難明確推測為何要留這麼久，但是我聽的時候從不感到違和，頭腦也往往能在那多的一、兩秒間略為重新整理。另外，在永帕能金頭腦的安排下，也讓這個樂章具有戲劇成分，像把詮釋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的那套運用過來；因為音樂的動機對貝多芬來說太重要，而永帕能又能夠很理性、鉅細靡遺的思考樂曲結構，所以我們聽到的不只是平面輸出的旋律加伴奏和內聲部，而是可以在腦中建構出這個樂章的立體模樣。言而總之，永帕能在這錄音中給的訊息非常非常之多！
《熱情》奏鳴曲也可聽出他如何依結構，分成幾個大段以不同的音響來演奏，像是闡述不同故事或場景 -- 這不是說把這首曲子當成標題音樂敘事，而是在合理範圍內，去揣摩如此偉大的音樂可表達的情感臨界。在第134小節（約4分53秒處），有個嘎然而止的停頓，效果懾人！我自己曾經有類似的想法，但就是無法像永帕能這樣具體作出來。
頑皮豹：難道沒有任何一首是讓你失望的嗎？
加菲貓：完全沒有！當然不可能每一首都非常喜歡、都能說服我，但是每一首至少都有好幾處令我非常驚艷的想法，有時候甚至像第一次聽到這些奏鳴曲一樣！譬如第16號第1樂章，大部分聽到的版本都是俏皮、活潑，甚至可愛，但是永帕能藉由很多微妙層次的音色及精算過的音量控制，對分句、節奏等要素獨樹一幟的解讀，真的彈出另一個世界，前所未聞呀！順帶一提，他的顫音（trill）也都很有個性。
不過，我必須承認有些地方的處理或許有那麼點5%標新立異的成分在，例如第5號第3樂章中幾個強力改變節奏，或比較誇張的斷句，聽覺上是滿刺激的，音樂上卻有點被扭曲掉；雖然我是可以理解這樣的作法，也不認為有嚴重違背原曲的精神。又如第6號的第3樂章，快到像踩著風火輪，我會希望他能彈稍微慢一點，帶出多一點細節。
頑皮豹： 那你也都不會聽膩嗎？如果現在不會，你覺得以後會不會？
加菲貓：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一首聽膩，有些重複聽了四到五次也還不膩，儘管有些樂段我已經記得他會怎麼彈，或他加了哪些裝飾音，但新鮮感都還在。我想這是因為無論他如何跳脫譜上音符彈出新的火花，都未悖離譜下貝多芬的終極精神。如果只是單純的標新立異，卻無法傳達音樂內涵，很快就會被忘記。總之，這些演奏是否能像過去的偉大版本歷久彌新，坦白說我現在也無法說，但是我確定的，是他非常認真的思考，也很認真的將產生的想法具體表現出來，將他腦中貝多芬的樣子投射在我腦中。
頑皮豹：被你描述得如此厲害，還真是讓我心癢。
加菲貓：敗下來，你不會後悔的！總而言之，就聽音樂的過程來說，剛聽到永帕能的版本，聽覺上會有很多刺激，甚至不少會讓人聽了很爽的地方，洋溢著一種酷勁十足的現代感，但是都合乎樂曲精神。他的演奏始終滿載著動能與活力，即使是慢板樂章，也有一種驅動力保持音樂的流動。
他的手指戰力極為精實，能大膽而凌厲威猛，也能輕盈而細緻幽微，加上兼具活潑與謹慎的踏瓣設計，創造出一個寬廣的聲景；而在這聲景之間的，是豐富的音色光譜。他既能彈出閃耀、陽剛、溫潤的亮色調，也能彈出厚重、幽暗、陰鬱的暗色調，收放自如；同時，往往會根據轉到不同調性，作出不同的音色變化。以聲音的層次豐富度和動態範圍來說，此版本可能是所有版本之最。
他對貝多芬心靈世界的探索或許還不到非常沉潛，但已成完整的一家之言。各種抽絲剝繭後，獨樹一格的見地所展現的聰明程度，著實令我佩服，每聽必悸動不已。
既能光芒四射，又可氣宇軒昂，這樣亦俠亦儒的手筆，完全是新時代的貝多芬；雖然我不認為這種的演奏樣式會蔚為潮流，因為他實在太特獨一無二了！
綜合結論
雖然在討論中，兩人各有所好，有大肆讚賞的，也有貶抑批評的，但不見得好的就無可挑剔，不好的就不值一聽，沒有絕對的優劣。盡量持開放的態度多聽、多比較，就會發現公認的大師不見得權威，而名氣不響亮的年輕小咖也不見得不能挑戰。正因為貝多芬這32首奏鳴曲是無比偉大的音樂，所以沒有絕對好壞的版本。
賓斯所使用古鋼琴列表：
布勞提杭所使用復刻古鋼琴之原始樂器列表：
一些早期如許納貝爾、肯普夫等鋼琴家的錄音，都曾被不同唱片公司重新轉錄，或重新打包再版。此表所列之唱片公司以國內實體通路或國外網站較常見的版本為主。
顧爾達在DECCA還有一次錄於1950年代末的全集（2005年於Original Masters系列中再版），但此處所列1967年的錄音亦曾由DECCA再版發行過。
賓斯是第一位用古鋼琴錄製貝多芬奏鳴曲全集的鋼琴家，且用到多達13架不同的古鋼琴。這套錄音LP時代由天堂鳥（L’Oiseau-Lyre）發行，CD時代除了日本Tower Records發行外，2015年天堂鳥發行的一套50 CD合集《天堂鳥 - 古典與浪漫時期作品錄音》中也有收錄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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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菲貓：比起交響曲，我覺得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在詮釋上的可變化性更大。當然非否定九首交響曲的偉大，不同形式的音樂也不應該直接這樣類比，但至少以聆聽者的角度而言，不同鋼琴家彈同一首奏鳴曲的差異更明顯。
頑皮豹：我同意。特別是近年來貝多芬交響曲的演奏風尚幾乎都走類古樂路線，真正挖掘內涵的版本越來越少，我們很難再聽到像華爾特（Bruno Walter）和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那樣風格天差地遠，但同樣振奮人心的演奏。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覺得可以說貝多芬在交響曲領域開創的格局為後輩作曲家鋪了康莊大道，但很難直接說他的鋼琴奏鳴曲影響了後來哪位作曲家的同類作品 ，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這32首每一首都太特殊了，完全沒有重複的語法，地位無比重要！也因此永遠都有新的全集版本推陳出新。
加菲貓：不只是錄音，就我所接觸到的書籍或文獻，近年關於貝多芬交響曲的研究，多數集中在研究古、今演奏風格或樂譜考究等，固然這些有其重要性，但我總覺得他的偉大意志與精神還是存在實際的演奏中。很多人知道現在越來越多指揮家選用德瑪爾（Jonathan Del Mar）編訂的交響曲總譜，並一再強調，但能說出，或聽出新、舊版樂譜差別的人卻不多。而光是最「芭樂」的《月光奏鳴曲》，每位鋼琴家彈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景色。
頑皮豹：不過很多人還是會問，版本比較到底有什麼意義？明明是同一份樂譜，不同的人彈，真的有差這麼多嗎？
加菲貓：舉例來說，白居易的《琵琶行》，每個人朗誦起來的聲調、韻味都不一樣吧？或者更實際一點的例子，一樣是草莓冰淇淋，Häagen-Dazs和Cold Stone嚐起來的味道也不一樣吧？
頑皮豹：還真是很實際的例子！好了，話說回來，因為有32首奏鳴曲，今天的版本比較與討論也一共會有32個版本。除了幾個「準全集」外，全部都是全本錄音，因此一些被公認偉大的貝多芬詮釋者，但沒錄下全集的鋼琴家就不在討論範圍內了，如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塞爾金（Rodulf Serkin）、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
Artur Schnabel 1932-1935
加菲貓：既然版本眾多，就依錄音年代的先後來聊吧。這裡面年代最早的三套，剛好是我心目中的正宗德奧三大鋼琴家。
隨著錄音技術的發展，許納貝爾（Artur Schnabel）被公認近代貝多芬詮釋的一代宗師。以往看很多前輩提到他的演奏，字眼都不外乎速度飛快、錯音極多等。確實，很多樂章他都彈得非常快，甚至快到急躁，比如第6號的第3樂章，速度衝到讓我懷疑他是否錄音時尿急，彈完要衝廁所。此外，他是出了名的堅持遵守貝多芬在第29號《漢瑪克拉維》第1樂章的速度指示，但那簡直是快到逼近瘋狂！
頑皮豹：不過也不是32首一味快到底，他也能彈出和緩、沉靜的慢板樂章，就說第8號《悲愴》著名的第2樂章吧，他彈了6分鐘，比多數版本還慢；第4號的第2樂章也是，所花時間幾乎是我們所有版本中最長的，而且我以前對這個樂章一直有理解障礙，沒想到是聽了他細緻、深刻的詮釋才產生共鳴。
加菲貓：還有第16號那有趣的第2樂章，雖然貝多芬似乎是在挖苦當時流行的義大利歌劇中的花腔，但許納貝爾也彈出真正近似於歌劇的歌唱，用了很多自由速度（rubato），也非常小心的雕琢出彷彿樂團和歌唱家間微妙的相對關係。
他對節奏的見解也很特殊：我還真沒聽過像他賦予第28號第2樂章的附點節奏那樣怪誕的彈法；第17號《暴風雨》第3樂章，可聽到他如何「留住」開頭左手的A音，並似乎以此定義通篇樂章的節奏，有點像歪著走路，但實在奧妙。最後一個例子，第23號《熱情》奏鳴曲的第1樂章在許納貝爾手中有種近似於即興的自由，速度轉換幅度很大，但並沒有脫離譜上的音樂線條，結構完整性還是很高。
頑皮豹：總之，許納貝爾彈的貝多芬雖然錯音不少，漏彈的不說，甚至還有多彈的音符（如第21號《華德斯坦》第1樂章開頭），但是如此強烈主觀、生猛的風格很難不抓住聽者的耳朵，絕對值得找來聽。
加菲貓：說到這個，NAXOS出版，由知名錄音修復工程師歐伯-索恩（Mark Obert-Thorn）操刀的轉錄相當理想，聲音很自然，可以聽到非常多細節，不會被炒豆聲干擾得太嚴重，讓這些1930年代的老錄音也能穿越時空，透出許多鋼琴的色澤。
Wilhelm Backhaus 1950-1954 1958-1969
頑皮豹：接下來是被稱為鋼琴獅王的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也許受到他被普遍認定是貝多芬專家的影響，加上我的第一套貝多芬鋼琴協奏曲就是他的版本，就先入為主的認定他彈的就是權威。不過反覆聽了幾年，我還是感到他彈貝多芬確實有種強大的說服力，明明速度不太穩，幾乎沒什麼在修飾小細節，戲劇張力也不算強，又不太雕琢音色，就只是非常直率的彈，所以我自己也不懂他那權威感是從何而來的。
加菲貓：我覺得首先是霸氣！比如《悲愴》開頭那段極緩板（Grave）就夠猛。不過看一下他的出生年代，1884年，在他之前的大鋼琴家如帕德雷夫斯基（Ignacy Jan Paderewski）、戈多夫斯基（Leopold Godowsky）等人，演奏風格都是非常浪漫而個人化的，更不用說很多自行更動或添加音符的情況。雖然剛才的許納貝爾已算是回歸樂譜精神，但巴克豪斯的彈奏更客觀，自他以降的鋼琴家彈貝多芬大致都朝向這個精神。
頑皮豹：不過他很多地方其實沒有遵照樂譜的指示。
加菲貓：對，但我指的是比起前輩，他更讓音樂自己說話，完全不拖泥帶水，亦不會太小心翼翼，因此每一首奏鳴曲的大骨架都很明顯 -- 或許他的權威性有一部分來自於此。不過他還是保有很多出生於19世紀末那一輩鋼琴家的習慣，像是將和弦分解用琶音彈、左右手略為錯開彈奏，或左手低音加八度等。
頑皮豹：他的兩次錄音都在DECCA，1950年代末到60年代的立體聲版很常見，錄於50年代初期的單聲道版就可惜了，國內、外很多樂友都很推崇這套，可惜不易見到，沒記錯的話，只有義大利版和日本版發行，而現在只能在二手市場碰運氣。這兩次錄音你比較喜歡哪一次？
加菲貓：我沒有特別偏好。我覺得兩次在音樂上的詮釋差異不大，但是50年代那次的技巧明顯比後來的版本要好很多，第24號的第2樂章，第28號艱深的第4樂章都是如此。
頑皮豹：第22號奏鳴曲的第1樂章，前面是單純優美的旋律，中間忽然轉成一連串古怪的八度跳躍，很多鋼琴家會將這兩段間的對比直接拉大，凸顯那種突兀感。然而，聽巴克豪斯彈這個樂章卻有某種魅力，或許就是他的直接，讓第一主題不遮掩的唱出來，也抹平隨之而來猙獰的八度，讓一切聽起來是如此自然。
加菲貓：這讓我想到他過世前最後一場音樂會上也有彈的第18號奏鳴曲。我不曉得他是否私心特別喜愛這首，但真心覺得少有其他版本彈得比他更動聽。兩次的錄音中都可聽到一種清新迷人，絲毫不矯飾的魅力，尤其第3樂章的小步舞曲，有種近乎純真的怡然自得。
頑皮豹：第27號的第2樂章也是個好例子，雖不浪漫，但自指尖傳達的真情流露是很明顯的。還有第32號第2樂章的長大變奏曲，少有後輩鋼琴家彈得這麼快，乍聽下也都不是特別漂亮的聲音，但是他掌握那些瑣碎難彈的小音符功力實在嫻熟，音與音之間有種像是化合物間的鍵結，一如在《狄亞貝里變奏曲》中所展現的那樣。
加菲貓：不過，再從另一個角度想，像第30號的第1樂章那樣沒什麼音色變化，表情不多，大而化之的詮釋，我很懷疑巴克豪斯如果活在21世紀，以這樣的彈法是否也能被接受，讓人信服被奉為大師？八成會被批評亂彈。
頑皮豹：我覺得很難說。無論如何，不可否認他的音樂有時聽起來是帶點隨性、大剌剌的，但是琴音中大抵都有種可親的高貴，而這點跟他長期使用的貝森朵夫（Bösendorfer ）鋼琴搭配起來又更顯相得益彰。
Wilhelm Kempff 1951-1956 1961 1964-1965
加菲貓：德國鋼琴大師肯普夫（Wilhelm Kempff）和巴克豪斯一樣，分別於1950、60年代在同一唱片公司錄下兩次全集，當然也是單聲道和立體聲錄音。他的風格就跟前兩位大相逕庭了，以抒情優美的歌唱性和極佳的音樂性著稱，不會聽到像許納貝爾那樣的狂暴或巴克豪斯的直線條。
頑皮豹：是的，想聽這位鍵盤詩人如何形塑一個漂亮的樂句，只要聽一下第6號第2樂章開頭那段左右手共奏的八度旋律，這短短8個小節的線條，他就彈出多麼細膩的迂迴轉折！或者第11號的第4樂章，那樣明朗流暢的歌唱真是美。
另一方面，第32號的第1樂章在他手裡就較少沉重或壓迫感，但是著力甚深的觸鍵仍透露著一種堅毅的精神；第2樂章我一直覺得可以用「寧靜致遠」來形容，每段變奏的旋律都清楚的歌唱，織度清晰，表情豐富，音色澄澈明亮。這是沒有壓力的貝多芬，也算是讓我們知道，不用把貝多芬彈得很硬，同樣能傳達他的精神。
加菲貓：他彈第29號《漢瑪克拉維》的第3樂章也是如此，質樸而不沉重，心無雜念似的，有種對世間紛擾釋懷的淡然。第2、3、4、7號這幾首的慢板樂章也都彈得較「輕」，不只是琴音質量上的輕，也是音樂氛圍的輕，但絕不是輕浮，猶如長者悠然道來的語韻，從另一個角度想，要把這種樂章彈得強烈、眉頭深鎖似的不會太難，但要表情到位，又不失美感，且依舊保持貝多芬的強韌精神，實在不容易，只有歲月的沉澱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頑皮豹：的確，跟巴克豪斯的直來直往相比，肯普夫較精心設計不同段落或不同樂句的不同音色，但音樂永遠自然流露。對了，不可免俗的要問，這兩次錄音你比較愛哪一次的？
加菲貓：我覺得60年代的版本技巧瑕疵比較少，結構完整度也較佳。50年代那套有時聽起來比較鬆散，也較多彈得有點隨性，或音色落差較大的樂段；比如第27號的第1樂章就很急躁。換句話說，立體聲版本的整體穩定性較高，比較一下《漢瑪克拉維》長大的賦格樂章是個典型的例子。
頑皮豹：說到這個，我一直對於聽音樂時怎麼聽「結構」始終似懂非懂，可否稍微岔題就此解釋一下，到底結構是什麼？
加菲貓：實際的結構當然是要從樂譜上分析，不過不是每個喜歡聽音樂的人都會讀譜，所以就我自己的理解是這樣的：貝多芬這些奏鳴曲都有很強的邏輯性，儘管不一定每一首都有明顯的起、承、轉、合，但他絕對沒有空憑靈感，想到什麼旋律就一路寫下去這種事。所以要聽出結構，當然需要一點聽覺記憶。就像寫作文一樣，有結構，或說重視樂曲結構的話，聽者在聽到不同段落時，會察覺到它們之間是互有呼應的關聯性的。同一個樂章，前、後段中出現類似的旋律或樂句時，演奏家的處理方式應該不會落差太多，速度也不會飄忽不定，就算有變化，也是有道理的，不能隨興之所至的改變。性格不一樣的樂段，如果用一樣的表情或音色，就無法顯出樂曲的邏輯性。一言以蔽之，如果演奏家對結構視若無睹，聽起來就會像流水帳。
頑皮豹：我了解了，跟我想的差不多。好了，繼續下一個版本吧，前幾年才剛出版的肯普夫第三套全集錄音，聽說你跑步去買的。
加菲貓：先說這套的製作好了。這是由日本的King唱片公司出版，肯普夫在1961年10月10 日到30日間以七場音樂會，在東京的文京公會堂（現已改建）演奏貝多芬全本32首奏鳴曲的現場錄音，包括所有的安可曲，連肯普夫在音樂會中的簡短致詞都有收錄。內附手冊的文章都是選自當年這七場音樂會的樂評，雖然我只能從漢字略窺一二，但可見其製作的用心！另外，當然也少不了幾幀珍貴照片。
音樂方面，老實說，這系列現場收音的效果不甚佳，彈錯的音至少也是數以百計，這還不包括記錯的音，甚至整段幾乎忘譜、神遊去的部分；但音樂性層面所展現的大師風範，真的可以讓我忽略那些錯音不記。
頑皮豹：幾百個錯音可不是小數目啊！
加菲貓：是沒錯，但你一聽就知道，這些現場錄音跟另兩次的錄音室錄音完全是不同風貌的肯普夫，有種強大的氣場。從第1號到第32號的脈絡都十分清晰，不需拿出DG的錄音比較，就可聽出他對這些彈了大半輩子的作品有多了然於心。
儘管肯普夫向來就以自然不做作的抒情性最受稱道，但錄音室的成品一定有所修飾，而這些現場演奏中，聽到的是更直接，不刻意雕琢的彈奏，不論第11號或第25號慢板絕美的歌唱、第18號第3樂章詼諧曲生動的跳躍、第12號送葬進行曲中段和第23號《熱情奏鳴曲》開頭的重擊、或第29號《漢瑪克拉維》棘手的賦格，還有常在一個不起眼的過門樂句乍現的靈光，老大師都毫不保留的展現他的獨門見解。如果喜歡肯普夫的藝術，又對這樣原汁原味的演奏有興趣，現在應該還不會太難找，非常值得珍藏。
頑皮豹：這麼說也是，而且肯普夫的現場錄音又不像霍洛維茲或李希特那麼多。
Friedrich Gulda 1953-1954 1967
加菲貓：再來是顧爾達（Friedrich Gulda）的兩次錄音。他的速度對我來說幾乎都太快。先說1967年的這份錄音好了，就拿第2號的第3樂章來講，快到無法感受這個可愛樂章的魅力。另外像第27號應該溢滿寧靜美的第2樂章，則快到像在高鐵上欣賞風景。第21號《華德斯坦》的第1樂章也是，你不覺得他快到不知道在急什麼嗎？
頑皮豹：是很快，但跟許納貝爾有時那種近乎失控、凌亂的快很不一樣。就像你剛提到的《華德斯坦》第1樂章，我感受到的是他很認真的、堅信必須如此的彈快，其實滿有趣的！
更厲害的是聽他彈這些經典大作，都像在彈小品般的輕鬆寫意，不只手指技巧到位，音樂上也是。就像我最早著迷於他彈的莫札特一樣，他不會只強調旋律，反而常會讓伴奏，甚至內聲部也被明顯聽到。另一個特點是他的節奏非常方正，卻不會讓你感覺一板一眼，因為往往在一個音階內他就彈出好幾個層次的音色，所以始終行雲流水，有種勻稱的快意。
加菲貓：而且他的聲音一向很乾淨。不論是第5號第3樂章，以呼嘯之姿掃過，或第13號第1樂章的行板主題，都控制在極高的透明度上。但也因此不會聽到特別令人驚奇或落淚的詮釋。
頑皮豹：教人起雞皮疙瘩的確不是他的強項。我覺得他的思緒是機鋒、銳利的，同時帶有種超然的理智，能忠實呈現樂曲本質，但絕不冰冷。我們也可以頻繁的聽到他的演奏中，有種真摯的純真，比方說第20號的第2樂章，彷彿是跟小孩講話的親切口吻。
加菲貓：看來你很喜歡這套1967年的版本。我是比較偏好前幾年Orfeo發行的廣播錄音。雖然是單聲道錄音，速度一樣偏快，但是音色的表現非常豐富，也更多人性的抒發，像是第8號《悲愴》第2樂章的歌唱性就比後來的錄音好很多；第17號《暴風雨》的第2樂章也有更直抒情臆的豐沛情感。一樣有標題的《熱情》也是這次的演奏較精彩，速度是差不多，但是詮釋更白熱化，你真的會一直被高密度熾熱的音符攻擊耳朵，爽度十足！
頑皮豹：的確，顧爾達那強大、活潑的自發性，是多麼渾然天成，又多麼桀敖不馴！
Claudio Arrau 1963-1965 1984-1990
加菲貓：智利的國寶鋼琴家阿勞（Claudio Arrau）第一套全集是1960年代的類比錄音，另一套始於1984年的數位錄音沒有錄完全部，他就過世了，還差第14《月光》號和29號《漢瑪克拉維》。這系列唱片有很多年只有單張高價位的發行，封面清一色選用阿勞紳士的照片，直到2004年才由Philips法國分公司集結成盒裝出版，我自己則是在二手市場幸運收藏到更少見的日本版硬殼裝。
頑皮豹：我以前看書上說阿勞是鋼琴家中的哲學家，因為他思考很深，到手指按下琴鍵前都要想一下，所以聽起來總是慢條斯理，甚至有些音符延遲或不平均。不過這樣滿怪的，不是應該都在演奏前就想好了嗎？即使錄音或現場演奏時有不同的想法，也應該是馬上做出變化。你的看法如何？
加菲貓：偉大的演奏很多，但仔細聽阿勞怎麼彈，會發現他是少數真的讓每個音都具有意義、乘載著質量的鋼琴家，不論多快速的音階或多厚重的和弦裡的微小音符皆然，所以才會有那麼幾微秒的延遲。不過這種方式，貝多芬我覺得OK，舒曼就比較不適合。這是我的看法。
頑皮豹：聽似有點道理。那接下來就從60年代的錄音開始吧。從第1號奏鳴曲的前幾小節，阿勞就彈出完全自成一格的貝多芬：略黏的跳音，較多的踏辦，巧妙的自由速度等。後面三個樂章，第2樂章有著充分歌唱的成熟氣韻，第3樂章節奏活潑，第4樂章則同樣有略黏滯，但更加強韌的音色，充滿生氣。
第21號《華德斯坦》從低音部輕聲的和弦，逐漸往高音爬上去後，隨著頻繁的轉調，他也悄悄推快節奏，增加張力；你可能覺得這段敘述不是有講跟沒講一樣嗎？但我要說的是，注意去聽他如何從小細節怎麼加溫，就會發現那不是光靠大聲小聲、漸快漸慢就能達到的。當然，分析結構並依此提出自己的詮釋，對鋼琴家來說非難事，但是阿勞厲害之處在於他練達的智慧和隨心所欲的火侯，使其演奏總是內省而有力。
加菲貓：你還沒提到他的速度都比較慢，像是《熱情》奏鳴曲，就不以速度或爆發力取勝，而是某種堅韌而圓融的精神力量，還有豐富的音響光譜。此外，我也特別喜歡他彈的下一首，第24號奏鳴曲，有種既樸素又機智的魅力，聽不膩。
頑皮豹：說到慢，就讓我想起第7號第2樂章。這個樂章本就莊嚴深沉，不過初聽阿勞彈的時，仍心想：怎麼慢到這種程度？但是再聽下去就被那真誠的音樂性打動了。呼應你剛才說的，我相信對阿勞來說，重要性擺第一的，先是每一個音的意義，再來才是聲音、速度或音色等其他要素。此外，有時聽他怎麼銜接樂句，會發現在古典精神的基底上，還是有些師承自19世紀末浪漫世代的影子。
加菲貓：對。不過他能讓大家如此推崇，手指技巧沒有兩把刷子，光有音樂修養是不夠的。事實上，他的演奏乍聽之下有點溫吞，基本功卻是紮實的嚇人！他彈的李斯特會是很好的例子，不過若想體會更多，則《漢瑪克拉維》奏鳴曲的第4樂章必聽，那些顫音絕對稱得上美妙，又會電人；清晰的對位不用說，更重要的是音樂主軸始終維持在同一條線上，一氣呵成，聽來真是流暢舒坦！這個樂章是很容易被彈得破碎的。
頑皮豹：真的不能同意你更多了。你要不要談一下80年代的那套如何？
加菲貓：我覺得雖然相隔20年，但這系列晚年錄音的大致走向跟20年前是差不多的，就是一些他個人見解的再強化，速度也更慢；不過力道無法跟年輕時一樣強勁是可預期的，一些不平均的快速音也是可想而知。舉例來說，第16號第3樂章就明顯力不從心。
頑皮豹：但是我可以馬上舉出反例：第4號的第4樂章中間火熱的C小調段落，他仍可以彈出極高質量的音色，尤其是那些漩渦般的左手32分音符，真是了不起。還有，第10號可愛的第2樂章，真像一個老人在玩玩具！
加菲貓：是的。總之，他在音樂上的呈現是絕對不減真摯。你聽第32第2樂章的主題，速度那麼慢，但是心真的會被抓住，因為他在這中間作了非常多「同系列」的音色變化。
頑皮豹：我想簡單整理一下。技巧上，阿勞的觸鍵都是非常紮實的，甚至有如包鉛塊的那般渾重。風格上，他都是優雅、紳士的，絕不粗暴，也不會過度激動、囉嗦或無病呻吟。我們一致認同他是最認真思考譜上每一個記號的鋼琴家，也賦予所有音符必要的質量。他圓熟的智慧十足體現在這些充滿厚度的演奏中。
Paul Badura-Skoda 1969-1970
加菲貓：巴杜拉-斯寇達（Paul Badura-Skoda）彈得如何？我挺好奇的。我只知道他和顧爾達及德慕斯（Jörg Demus）並稱維也納三傑，但是對他了解不多。
頑皮豹：我覺得這套很有趣，有很多值得一再玩味的演奏。雖然他以演奏莫札特和舒伯特的聞名，特別是在古鋼琴演奏的領域，但是我覺得他彈的貝多芬更自然。這其中，一個是他的觸鍵和貝森朵夫鋼琴搭配得適切，另一個是他有種更老一輩的鋼琴家才有的精神。先前聽他這幾年發行的莫札特協奏曲，雖然不能以嚴苛標準審視如此高齡的老大師，但其中多首實在慘不忍聽，而這套他年輕時的貝多芬，縱使技巧不完美，也都有水準以上的表現。
加菲貓：你說的「更老一輩的鋼琴家才有的精神」是指？
頑皮豹：不拘小節、卻能直達音樂核心的精髓。不拘小節當然不是隨便彈，而是像巴杜拉-斯寇達在此展現的，直接掌握音樂脈動，再讓其他細節跟著這個脈動走；至於要怎麼走，就看每位鋼琴家如何演繹各自的獨家見解了。
加菲貓：也就是個人風格、思考內涵如何透過指上功夫展現了。
頑皮豹：對，不過目前為止，我一直很難找到貼切的文字形容巴杜拉-斯寇達的風格。我覺得他有種很個人化的語法，音色樸實、安穩，但句法和節奏都很活潑；另一方面，他的切入觀點雖然比較古典，但沒有半點學究氣息，倒是幾乎都充滿熱情，從第19號第1樂章到第26號《告別》第3樂章這樣天壤之別的曲子都能到位。而第23號《熱情》的技巧雖不完備，然而在他古典觀點的框架下，結構緊湊，亦不乏火花，甚至還帶點狂草氣息。
加菲貓：被你說的還真值得一聽的樣子。對了，你有提到貝森朵夫的琴，前面巴克豪斯我們也有說到。
頑皮豹：嗯，貝森朵夫不像史坦威（Steinway）的光澤那樣亮麗，但是清脆的琴音和敲擊的紮實飽滿感很有另一番風味，好似貴族氣息。此外，這個版本中有很多地方可明顯聽出弱音踏瓣改變音色的迷人之處。
Dino Ciani 1970
加菲貓：下一個版本讓我們跳脫一下德奧傳統。義大利鋼琴家契亞尼（Dino Ciani）曾被柯爾托（Alfred Cortot）譽為世所罕見，天賦極驚人的鋼琴家，卻32歲就因車禍英年早逝。可想而知，他傳世的唱片遺產不多，這套包含貝多芬全本鋼琴奏鳴曲的錄音更是難得。
頑皮豹：是阿，可惜的是收音品質極差。根據解說冊上的說明，這些錄音是一台置於大廳中央的錄音機錄下的，離鋼琴很遠，所以不只會聽到音準走鐘，不時還可聽到椅子移動，甚至開、關大門的聲音。
加菲貓： 雖然音效可謂糟糕，還是不難聽出契亞尼在鍵盤上呼風喚雨的威力，而且那種能量可是會電人的，好比霍洛維茲、索弗朗尼茨基（Vladimir Sofronitsky）那樣驚人！即使像第6號奏鳴曲這樣精緻的作品，他也能彈奏出大開大闔的氣魄，更不用說其他結構更宏偉的作品了。
頑皮豹：老實說，我只有偶爾版本比較時會拿出來聽，但是每每再次聽到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音浪，熱烈的張力、戲劇性，都還是會被打動。像第30號奏鳴曲，就以大骨架，支撐著細膩動人的歌唱，輔以飽滿、光潔的音色，真的是偉岸的演奏！
綜合說來，我覺得契亞尼有巴克豪斯的穩健、肯普夫的細膩、顧爾達的靈動、吉利爾斯的力道，更有他自己大無畏，又舉重若輕的鋒芒；而且別忘了，他彈這系列音樂會時才29歲！只可惜收音不佳。但是對於重度的貝多芬愛好者，是應該要收來聽聽。
Alfred Brendel 1970-1977 1992-1996
加菲貓：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錄過三次全集，除了我們這裡兩次在Philips的，還有一次是早年在美國的Vox唱片公司錄製，目前也不會太難買到。英國樂界非常喜歡他，對他的演出和錄音總是盛讚不已，而我身邊很多樂友對這位相貌古怪的大師則語多保留。
先說我自已的看法好了。很奇怪，我發現剛開始聽他的CD時，往往都會聽到不少令我折服的想法，但是再仔細一點聽，卻發現不少技巧上的瑕疵，而且是會干擾我繼續專注聽他詮釋的那種，然後就很難不去注意它們，甚至，反過來聽到越來越多令我困惑的詮釋。
頑皮豹：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正好跟你相反，我都先聽到失誤，然後才注意到他的音樂見解，但是不見得都認同，有時還會感到難以理解。
加菲貓：看來所見略同啊。舉例來說，新版（90年代）錄音的第32號奏鳴曲第1樂章，3分20秒的地方，有個相當粗糙、隨便的踏瓣和觸鍵；或者第9號的第1樂章，起頭第一個樂句的收尾，左手的E大調和弦沒放乾淨；其他踏瓣沒換乾淨，造成音響混濁的處理還所見多有，像是28號的終樂章。其實這些不算嚴重的失誤，沒很仔細聽不見得會聽到，但當我抱著審慎的態度，想要凝神諦聽大師演奏時，卻不斷聽到俯拾皆是的疏漏，我是覺得比彈錯音還糟糕，也欠缺對音樂的尊重，相當冒失，實在無法忍受。
頑皮豹：我大概沒有你聽得這麼仔細，所以沒有那麼強烈的不喜歡。不過，以前有朋友提到布倫德爾的觸鍵太依賴手指的力量，老實說，我正好最近才真正體會他的意思，因為這讓音色縱使有變化，聽起來也是僵硬的。
加菲貓：而且會有知道他要表達什麼，聲音卻是含糊，不是過於緊繃就是過於鬆弛的狀況。這在兩次錄音中都有，可見他的技巧還是有不少捉襟見肘處。話說回來，你有比較喜歡哪一次的版本嗎？
頑皮豹：錄音方面，明顯是新版比舊版（70年代錄音）好，技巧也比較穩，舊版很常聽到快速音糊成一團，例如第14號《月光》的第3樂章。另外，他的想法在新版錄音裡也交代得比較清楚。
加菲貓：我有個想法：我知道布倫德爾很崇敬肯普夫，但是有時他的彈法讓我想到的卻是巴克豪斯，傾向意志為主，手指為輔，但是他沒有巴克豪斯的豪氣干雲；而且，有時我也聽不太懂他是怎麼讓音樂呼吸的。這樣吧，你舉些好的例子讓我回去再聽聽看。
頑皮豹：我是也沒有到非常喜歡他，不過我覺得他被稱為鋼琴家中的思考者還是有些道理的。他的音樂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學究、嚴肅，且絕不死寂，總是持續流動，並能在幾個樂句間作出很多細膩的表情轉折，彷彿換個語氣說話，讓故事更生動。在我聽來，這些細微的轉換大都合理，也不會影響樂曲性格，就像畫畫的筆觸，這邊重一點、那邊細一點，整個畫面看起來就是不一樣。
Vladimir Ashkenazy 1971-1980
加菲貓：雖然我不太認同很多人戲稱阿胥肯納吉（Vladimir Ashkenazy）的錄音汗牛充棟如百科全書，卻沒有一個令人難忘的演奏，不過他這套貝多芬還真的沒有什麼驚喜，滿平庸的，他跟愛樂管弦樂團（Philharmonia Orchestra）合作的全本莫札特協奏曲還有特色的多。
頑皮豹：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要找些優點還是有的，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不論他怎麼缺乏個性，都自然呈現，不做作；即便有時聽起來略顯雜沓，但始終充滿動能，比如第3或第7號這種結構宏大的作品。另外，就像他極精彩的巴哈《平均律》和蕭士塔高維契《前奏與賦格》一樣，遇到多聲部如《漢瑪克拉維》的第4、或31號的第3，這些織體繁複的樂章，倒是都能有出色的表現。
加菲貓：不過他的琴音還是很常爆裂。我的印象裡最明顯的例外是第15號《田園》，整首四個樂章都彈得夠優美；第24、25號這兩首常被忽略的奏鳴曲也不錯。
Emil Gilels 1972-1985
頑皮豹：巴克豪斯和阿勞的第二次錄音都只差一兩首就完成另一套完整的全集，不過最可惜的，應該還是吉利爾斯（Emil Gilels）在DG的計畫，尚差第1、9、22、24和32號就壯志未酬過世了，雖然他有錄早期的三首《選帝侯》奏鳴曲。
加菲貓：確實遺憾。不過我個人對這系列的藝術成就是持一些保留態度的。
頑皮豹：哦！？我很少看到有人對吉利爾斯的貝多芬質疑的，大部分都是膜拜再膜拜。
加菲貓：我不否認他是非常偉大的鋼琴家，只是不知為何，這裡面真的打動我的大概不出六、七首吧，像第19、20號這兩首小巧的作品，聽來就彆手彆腳的。不過，他的《漢瑪克拉維》絕對是經典中的經典，從第1樂章強勁剛猛、轟炸腦門的金屬質地音色就令人印象深刻；第3樂章對我來說不是深沉感人型，但也真摯誠懇。第4樂章比較可惜，彈得太保守，我不懂為何要這樣小心翼翼。另一方面，剛強之外，像是第12號的第1樂章，光主題那一頁譜就可聽到他的柔和音色在精準的手指力道和踏瓣控制下，有多麼豐富的層次變化。第25號也彈得真是好聽。
頑皮豹：若要舉例他的一剛一柔，我想到的是《華德斯坦》和《田園》。
加菲貓：前者我同意，完全展現他的強項，音響真是燦爛輝煌！第3樂章結尾的八度音階讓我聽到下巴差點掉下來，簡直是魔術或神蹟。後者我就不認同了，我反覆聽過他彈的《田園》第1樂章三、四次，依舊覺得索然無味，聽不出什麼名堂。
頑皮豹：其實我一開始也只覺得他彈得很慢（第3樂章除外），但是跟你相反，我越聽越發覺得這種既慢且穩的步調很棒，他也只是忠實、淡然的將樂譜上的訊息傳遞出來。受到「田園」這標題的影響，我真的可以想像一位老翁在田園裡散步的樣子，或許步伐較慢，風景也很普通，但是個很恬靜和諧的畫面。第11號的第3樂章也是如此，不刻意追求深奧的內涵，就只是自然的呈現一片心中的風景。
加菲貓：說到這個，我一直覺得第11號奏鳴曲就像是另一首田園奏鳴曲。
頑皮豹：滿有道理的，只有第1樂章無法聯想，後三個樂章都很有田園風。
加菲貓：這樣想起來，除了《田園》外，吉利爾斯這套中我喜歡的幾首剛好都是有標題的名曲，《月光》、《華德斯坦》、《告別》等等。
頑皮豹：《熱情》呢？他的速度設定算慢的。
加菲貓：居然漏了這首，真的頗慢。我沒有查過他有幾個《熱情》的錄音，但個人是很不解第1樂章速度為何這樣慢。當然不是不能如此，不過這聽起來也不像阿勞那樣，有很深的道理要娓娓道來，反而感覺有很龐大的能量被悶住，聽來有點古怪。第3樂章也沒什麼生氣。
頑皮豹：或許該找他其他現場錄音的這首來聽看看。
Maurizio Pollini 1975-2014
加菲貓：同樣是在DG，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的錄音也屬不可不提。他從1975年就開始，一直到2014年才全部錄完，雖然不見得一開始就有錄全集的計畫，但也橫跨近40年才完成！一般咸認最早錄製的晚期奏鳴曲（第28號到32號）是不可否認的經典。你覺得呢？
頑皮豹：雖然我不是他的粉絲，但我不會想錯過他在第30號第2樂章展現的超強指力和爆發力，強到有點暴力，但聽起來就是爽，可以很直接地聯想到義大利跑車！第28號的進行曲（第2）樂章也是很好的例子。另外，同樣這一首（第28號）或第31號的第1樂章音色都很漂亮，特別是後者那種晶瑩剔透的琶音分解和絃，真令人難忘。不過有時我會覺得，欣賞他超強手指控制力的時間要比欣賞他對音樂的詮釋還多。
加菲貓：的確，我聽來聽去，也還是最喜歡他那個時期的錄音，如《彼得洛西卡三樂章》或蕭邦的《練習曲》等。也因此，我還真希望他早一點把貝多芬這整套錄完。鋼琴家步入老年後，技巧退化是正常的，但像前幾年出版的最後一塊拼圖，第16號奏鳴曲實在有點慘不忍聽，快速音非常不平均，速度也不穩到幾乎失控。不過重錄的第17號《暴風雨》倒是不錯，雖然手、腳（踏瓣）都比較含糊了，還是有不少精彩的火花迸發。
頑皮豹：我很愛的第4號就沒那麼好了，第1樂章從頭到尾是一樣的速度，一樣的表情。111小節開始的那些快速16分音符，貝多芬在其中點綴了很多顆像是內聲部的小音符，但不曉得是他覺得這些音符沒什麼重要性，還是真的沒看到它們。當然，貝多芬原本就沒有在譜上指示速度怎麼變化，也不用刻意強調那些內聲部的半音，但是少了這些，整個樂章聽起來就沒什麼重點，而且，他踏瓣的使用也如你所說的含糊許多；第2樂章有幾個重要的疑問句，在我聽來，他也是草草彈過；然後像第3樂章這樣可愛的曲子，在此聽來則毫無魅力，沒有樂句，沒有呼吸。
加菲貓：我想他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知道你說的那些半音。但像第19號這樣簡單的曲子，我聽到的也只是直接彈過去而已，滿草率的。
頑皮豹：是的。所以還是年輕時錄的那幾首晚期奏鳴曲的成就較高，越晚近的錄音，反而越聽不出成熟之處。我覺得快、慢、冷、熱都好，但常常快的不知所云，也聽不出太多獨到的見解。
Malcolm Binns 1978-1979
加菲貓：接下來這套英國鋼琴家賓斯（Malcolm Binns）的錄音，是第一套用古鋼琴（fortepiano）錄製的全集，而且用到多達13架不同年份「正港」的古鋼琴（詳見附表），不同於等一下會討論到的另一套用的是當代製琴師「復刻」的古鋼琴。
頑皮豹：這顯然跟當時逐漸興起的古樂運動有關吧。
加菲貓：當然，賓斯也正是用古鋼琴演奏貝多芬最重要的先驅之一。這些老琴的構造不只跟現代鋼琴差異甚大，光是每一架之間的差別也不小，畢竟當時鋼琴還在發展階段，各家製琴商都在致力研發自己的系統。不過，不論是擊弦強度、張力、音量、踏瓣、音色的彈性等方面都無法跟現代鋼琴相比。對現在的鋼琴家來說，用這樣的琴去彈巴哈或海頓可能還好，彈貝多芬一定有志難伸，因為琴鍵反應不快，無法用我們習慣的速度去彈出動態範圍那麼大的音樂。另外，音準也比現在低了半音，這讓我聽起來非常不習慣。
頑皮豹：我可以想像，應該聽得有些痛苦。
加菲貓：一開始的確是，且他的速度幾乎都偏慢。起初我以為是因為這些琴已經太老舊，舊到到怎麼修復都無法恢復本色，不只常有那台琴好像快垮了的感覺，鍵盤系統遲鈍的反應也讓賓斯無法敏捷的彈，只得用較慢的速度，比如第16號爬滿快速音群的第2樂章就彈到快13分鐘，真是辛苦。不過多聽幾首後，才突然覺得應該並非如此，也慢慢聽出一些樂趣。
我們知道古樂運動不只用古樂器演奏，也提倡依考證的速度演奏，而這些速度通常比目前慣常的速度快很多。但是賓斯並沒有因為是用古鋼琴就採快速彈奏，反倒是依照他對樂曲的思考正常去彈，所以會聽到很多頗具巧思的彈性速度，也有很多浪漫、迷人的樂句；雖然多少一定有受到樂器的限制。感謝賓斯的努力，不過這套錄音可以印證一件事：貝多芬絕對不會滿足於以當時這些進化中的鋼琴作曲，我們也可以從文獻中得知他常和鋼琴製造商討論要如何改進，以達到他想要的聲響效果。
頑皮豹：聽你這麼說，真的值得花點心思認真來聽這套。
Rudolf Buchbinder 1980-1982 2010-2011
加菲貓：布赫賓德（Rudolf Buchbinder）錄了兩次全集（不包括新發行的2014年現場藍光版），分別是早年在Teldec的錄音室錄音，以及2010到11年在德勒斯登森帕歌劇院的現場錄音。不過樂迷間討論度似乎都不高。
頑皮豹：是阿，滿可惜的。而且他這兩次錄音相隔30年，是我們今天的所有版本中相隔最久的。我得說他這30年間細細研究、消化後，在藝術修為上的進化絕對是不容小覷的。
加菲貓：我是先聽他新版錄音的《熱情》奏鳴曲，馬上就被電到了。那真是非常火熱、節奏感異常強烈的演奏，既像一頭勇猛無畏的獅子，又像強健的筋肉男，不墨守成規，以倔強、固執的態勢奔跑著。這應該是我聽過最血氣方剛的《熱情》，天知道竟是一位65歲的老大師彈的！
頑皮豹：不只這首，我覺得幾乎每一首都有如此這般的「進擊」。說到這邊，我認為布赫賓德自己在這版新錄音中所寫的短文值得一讀，在此大略摘要一下。
他說：「數十年來，我已在世界各地彈貝多芬全本鋼琴奏鳴曲超過40次。但是回溯過往，我對套作品的研究其實始於海頓。那段浸心於海頓的奏鳴曲、變奏曲及其他小品的時光，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期，不僅從中了解到作為藝術家應如何自律，也學到如何彈好每一個音符和樂句，影響所及不只幫助我學習其他古典樂派的作品，甚至在彈柴可夫斯基或拉赫曼尼諾夫時，也從中獲益匪淺。
在為Teldec唱片公司灌錄第一次貝多芬全集前，我是先從他所有的變奏曲和小品開始的。我認為先了解其他作品，有助於更懂得奏鳴曲的核心所在。同時，我也花了許多年才學到如何從只靠手輸出譜上的音符，到能夠用更多的自由度彈出必要的自發性（spontaniety）。
我收集超過兩打版本的貝多芬奏鳴曲樂譜，並仔細參考這些樂譜編訂的來源，也就是貝多芬的手稿，結果發現非常多的疑問和錯誤，甚至號稱原典版的樂譜也有明顯的錯音。最後我發現自己最認同的，居然是李斯特編輯的版本。另一方面，我認為從貝多芬給予的表情指示，可以發現他希望演奏者不死板，而必須更自由的演奏，就像卡薩爾斯（Pablo Casals）演奏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一樣，先有對音樂的完全了解，才能更有彈性的演奏。
所以在新錄音中我特別強調音樂的呼吸，而要達到這點，自由速度的運用自是關鍵，但是要在沒有臨場感和緊張氣氛的錄音室中做到這樣很難，而且修一修就會把這些元素修掉，所以這次我選擇現場錄音，而且為達此目標，即使有一些明顯的錯音或聽眾的咳嗽聲都沒關係，我樂於接受這些不完美。」
加菲貓：他說到做到，完全沒有膨風！
頑皮豹：是的。儘管音色方面沒有太多著墨，但是整體觀之，65歲的布赫賓德技巧比35歲時更游刃有餘，音樂更有驅動力，有時還逼近腦充血的程度 -- 當然，真的腦充血是沒有辦法彈好的。此外，對解讀樂曲結構如何解構，他也很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加菲貓：不過我偶爾會覺得他剛猛的硬漢性格太從一而終，像是《悲愴》的第3樂章，硬質地的音色那樣貫穿全曲，就讓人無法喘息。貝多芬不是永遠那麼剛硬的；他如果沒有鐵漢柔情，也不會有那麼多動人的篇章。
頑皮豹：還好呀，像第31號第3樂章，前面的緩板就刻劃得很美又很有深度。或是前一首的第30號，我們大概不會在另一個版本中聽到步調如此和緩，自由速度的變幻如此奧妙的演奏。類似這樣運用自由速度為樂曲大大增色的，在第10號第1樂章、第4號第4樂章，或《田園》的第4樂章也都有很美麗的表現。
加菲貓：他還能把第28和29號《漢瑪克拉維》的第4樂章都彈得從容、條理井然，甚至有魅力。不過你還沒提到早期那套錄音如何？
頑皮豹：一言以蔽之，比較乖。我覺得風格上類似顧爾達，都是直接、不囉嗦的。細節修飾或許較多、較美，但是斧鑿痕跡也比較明顯。
加菲貓：這樣我了解了。
Daniel Barenboim 1981-1984
頑皮豹：我第一次聽到的「非著名」樂章是巴倫波音（Daniel Barenboim）彈的第9號第1樂章，也是從此開啟我對貝多芬其他奏鳴曲的興趣。所以雖然常看到對他的批評，還是對他這套貝多芬懷抱著某種情愫。
加菲貓：過了那麼多年，聽了那麼多版本，你還是喜歡嗎？
頑皮豹：有好有壞囉。大致說來，我覺得他有一種端正的浪漫。就以剛才提到的第9號第1樂章來說，開頭的幾個小節就可以聽到很多彩的色澤；中段的發展部，右手的八度旋律有大量的自由速度，彈出寬廣的幅度，加上他大量運用踏瓣，不只用於延音，也改變或塑造音色，頗有交響化的格局。
加菲貓：可是你不覺得他的音色雕琢有點多餘嗎？
頑皮豹：要看是什麼曲子，像剛提的第9號我覺得OK，也少有其他鋼琴家敢於用這樣方式彈。但像第27號第1樂章，我就聽不懂他在幹嘛，休止符或延長音都拖得很長，不知道是在追求什麼深奧的道理。
加菲貓：我的看法是，在這套裡，聽到的巴倫波音比貝多芬要多，尤其幾首晚期奏鳴曲就像你形容的那樣，有點不知所云。雖然大體來說，他的音樂肌理都很清楚，也沒有粗糙的聲音，但是不少地方還滿造作的。
頑皮豹：我沒有每首都聽到非常詳細，但的確對越早期的奏鳴曲印象越好，像是第3號第3樂章的詼諧曲，技巧和音色都極度精彩，真是神來之筆。
John O’Conor 1985-1993
加菲貓：至於我，除了《悲愴》、《月光》等奏鳴曲之外聽到的第一個樂章是歐克諾（John O’Conor）彈的第6號第3樂章。後來終於逐漸收齊了他的全套錄音，首先是封面都選用優美風景畫，賞心悅目。但CD播下去後，發現他的演奏就跟這些畫一樣，好聽是好聽，錄音也不錯，但實在太過優雅、太古典了，彈海頓或莫札特的奏鳴曲都不見得需要如此。說得誇張點，有時還以為他在彈費爾德（John Field）的夜曲。 例如第1號的第4樂章，前兩句（右手彈的前6個和絃）音量和力道都差不多，聽起來像隔靴搔癢。
頑皮豹：貝多芬可不是紳士之人呀！
加菲貓：沒錯。當然他也不是粗鄙之人，亦不是不能彈得優雅，但是歐克諾的演奏太雍容華貴了。即使在《熱情》奏鳴曲最熾熱的地方，他也是溫和的，沒有稜角，比安全還安全。
頑皮豹：會不會是內斂而溫文？
加菲貓：那不是內斂，是太過拘謹。
Richard Goode 1989-1993
頑皮豹：接下來這個版本是我心目中的典範之一。
加菲貓：是哦，我從以前就常看到樂友把古德（Richard Goode）這個的版本奉為圭臬，但一直無緣聽過。
頑皮豹：其實我沒有聽過他的其他錄音，這套也是這陣子才入手聆聽，不過一播放下去就不會想按暫停，因為他的演奏實在很有大師風範和強大的說服力。如果將一份演奏的諸多要素一一探討，則古德的演繹是要什麼有什麼：理性、感性兼具，技巧紮實，音色實而不華，忠於樂譜，大致採客觀角度，不鋪張也不沉溺，鋼琴收音飽滿、好聽。總之，一切都很到位，在所有好演奏的必要條件裡，都取得中間的最平衡處，而且表現力都有80分以上的水準，著實不容易，算是模範生等級的吧！怪不得廣泛受到好評，在諸多傳奇大師的版本之林佔有一席之地。
加菲貓：聽來真不錯，不過他的風格究竟如何？該不會只是乖乖牌，聽起來卻很無聊的吧？
頑皮豹：既然我說一聽就不會想停下來，當然不會無聊。我認為他處理樂句的句法是浪漫的，包括踏瓣的用法，但是精神上仍算是古典的，這讓他的音樂表情多元，旋律線條沉穩而有凝聚力，同時又能呈現思考之精深，幾乎是一聽就會信服的詮釋。這樣均衡優質的水準，很適合在版本比較時作為中間值參考，也當作調和劑。硬要挑剔的話，我會說晚期的幾首稍缺份量。
Stephen Kovacevich 1991-2003
加菲貓：下一個，終於來到我心目中貝多芬精神的最佳代表，這是跟古德同輩的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的版本。我自己太崇敬這套錄音，但前陣子才知道這套的低價版盒裝早已絕版，很多樂友遍尋不著，好在華納最近將以超低價再版。
頑皮豹：不過若對照樂譜，有些細節並不在寇瓦謝維契的詮釋範圍內。
加菲貓：沒錯，不過他對這整套作品的了解足夠透徹，所以即使有時似乎彈得隨興之所至，甚至有些任性，也不減說服力。這些都不是完美的演奏，就像乍看之下不那麼美的雕塑，但是你不論從何角度看，都那麼栩栩如生。唯有透過千錘百鍊，才能達此境界。
我一樣舉些例子，像第5號奏鳴曲那暴躁而迷人的第3樂章，在神秘不安的跳音與強勁的八度之間，他用帶有煙硝味的流暢音階串起，像被點燃的鞭炮引線那樣具有爆炸力。第13號神秘詭譎的第2樂章只有兩分鐘不到，而寇瓦謝維契從第一個音就有如暗潮洶湧、讓船隻顛簸不停的海浪，到最後幾小節一舉衝破到大調、又驟然而止，在他大力道強壓下，有如「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悲愴》奏鳴曲是一個了解他鋼琴藝術的好例子。在前兩小節如巨石落地的力道之後，原本應是更緊繃的第3小節，他以「反張力」將力量和音量收放回來，反而形成更懸疑的氣氛。整段緩板的引奏中，在強弱表情間，他的速度都維持一致，並未因為慢而失去節奏。隨後熱烈的快板始終在適度的緊繃和鬆弛之間維持張力，不變的還是那鋼指、鋼腕帶出的生猛力道。第10號奏鳴曲俏皮幽默的第2樂章和詼諧的第3樂章裡，他那些乾脆的斷音、毫不客氣重擊琴鍵的突強音、強烈的明暗表情對比，都精彩無比。
至於他彈的《熱情》，劇力萬鈞的第1樂章、沉靜內斂的第2樂章、以及秋風掃落葉的第3樂章，就是最具體的形容和推薦了！
頑皮豹：寇瓦謝維契的強音真的有拳擊手的勾拳那般渾重！如果要論及熾熱（fiery）程度，他懾人的演奏也肯定居我心目中版本之首。那句句鏗鏘、擲地有聲的琴音，真的能讓我聯想起貝多芬目光如炬的眼神。
加菲貓：再同意不過！但他是能動也能靜的。他曾不只一次在訪談中提到，第31號奏鳴曲可能是技巧上簡單，音樂上卻最困難的一首。而從錄音中，可聽到他如何就結構面，從音量、音色、速度的變化，讓音樂焦點免於失焦在旋律，又不失美感。另外像是《漢瑪克拉維》長大的第3樂章中，充滿他最雋永、能直入心扉的琴音；這是飽經風霜卻仍然堅毅的貝多芬，在不停的轉調、在聲部對位間，將千絲萬縷注入內心最深處。
而第32號的第1樂章，他則遊走於超然冷靜與白熱化激情兩個極端之間，直指貝多芬內心的矛盾、掙扎、疑惑、戰鬥；而美如天堂之歌的第2樂章或許可說是貝多芬自己提出對第1樂章的解答，有著洗盡鉛華般的脫俗；不過天堂並非只有寧靜，寇瓦謝維契也未在此就失去稜角，還是愛中有狂暴，狂暴中有愛的。
Garrick Ohlsson 1992-2008
頑皮豹：跟波里尼同樣是蕭邦大賽得主，有錄全32首奏鳴曲的還有1970年的歐爾頌（Garrick Ohlsson）。除了他們兩位，目前沒有其他人了。（阿胥肯納吉是1955年的第2名）
加菲貓：其實我對他的蕭邦全集錄音中，很多獨特的速度設定、分句處理都還不太能理解。他的貝多芬也是這樣嗎？
頑皮豹：我覺得他的貝多芬也挺與眾不同。先用一個字形容，就是「穩」。速度上比絕大多數的鋼琴家版本要慢不少，卻很少讓我覺得無聊。不過，我說的穩不只是速度，其他方面，像是音色穩定度、結構的紮實度也都很夠，整套聽下來，總覺得他彈得非常泰然自若。
加菲貓：可以想像他那高大的身材和巨掌如何輕鬆的駕馭鍵盤。
頑皮豹：正是如此，雖然這只是我們的想像。不過，他不是只有力量，也有讓鋼琴抒情歌唱的本事。你可以聽聽看第3號的第2樂章，他如何用澄澈的音色以及小心的音量控制，用心營造，彷彿巴哈聖詠前奏曲那樣神聖而凝鍊的氣息。如同我剛說的，雖然他彈的慢板樂章真的都非常慢，但都是深具意義的。
加菲貓：其他樂章呢？總不能只會彈慢的吧？
頑皮豹：就拿18號的終樂章來說吧，雖然是個生動的急板，歐爾頌的速度還是完全的不急不徐，卻依舊生動活潑。至於第10號的第1樂章，他給我的想像，是漫步在樹影婆娑中，而且左手不只是伴奏，在右手旋律如人聲歌唱時，還會適時的配合讓右手（歌者）呼吸，其後在發展部，3分33秒處開始，一系列彷若光與影的設計也非常美妙！
歐爾頌這一系列錄音雖然也花了16年才完成（頭幾張是由美國的Arabesque唱片公司錄製發行，後來由加拿大的Bridge接手，並將之前錄音的版權一併買下），但是一致是很健康、正面、大器的貝多芬，手指的控制力一切到位，穩若泰山，沒有暴戾、沒有無病呻吟、沒有怪誕。而且對待音樂他是絲毫不大意的，即使是第19、20號這樣簡單的作品，也是莊重，謹慎的彈。
Aldo Ciccolini 1995-1999
加菲貓：契可里尼（Aldo Ciccolini）雖然以演奏法國曲目最為聞名，但是他全能、寬廣的曲目也能從拉摩、莫札特，到拉赫曼尼諾夫、卡巴列夫斯基。不過，貝多芬？
頑皮豹：真的比較意想不到，而且還是全集。不過這套可是我千金不換的珍寶。
加菲貓：此話怎講？
頑皮豹：首先是技巧。雖然前面我們討論的版本中不乏多位大師70、80歲的錄音，但是以全面性來說，時年70到74歲的契可里尼手指功夫仍維持在穩定的高峰期，非常漂亮！
加菲貓：不過他的風格跟大多版本差滿多的吧？
頑皮豹：我覺得要看你是指哪一方面。偏法式的觸鍵當然讓他不論是彈起《月光》或《告別》，都有一種獨特但毫不違和的音色。不過我想說的是，最近重聽時一直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他的彈法和詮釋，有時聽來像是在彈舒曼或李斯特，不過這麼說沒有貶抑的意思。
加菲貓：有點難想像。
頑皮豹：舉例來說，第28號的第2樂章像舒曼，第29號《漢瑪克拉維》的第3樂章像李斯特。當然絕不是風格不對，只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樂曲；雖然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像。
加菲貓：你想到的是舒曼《幻想曲》的第2樂章吧？跟貝多芬第28號第2樂章是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頑皮豹：是沒錯，但光那樣不夠，否則不會只有契可里尼的版本讓我聯想到。他的演奏沒有某些版本的急躁，也不會過度強調進行曲節奏。他把織度堆疊得很有厚度，然後裡面每個小樂句都仔細地彈，構成一幅大圖。
至於我為什麼說他彈《漢瑪克拉維》的第3樂章像李斯特，或許仍在於他設計的音色。那音色不是華麗的變化，而是樸實、幽靜的，讓整個樂章充滿平實、懇切、引人深思的氛圍；在這之外，還有一種類似因思古幽情、冥想，進而產生的情懷；這當然也讓我聯想到《巡禮之年》中的某幾首。還是要強調，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像，我也不認為契可里尼錄音時有這麼想，但是越聽他彈，越覺得這個樂章確實有某種幻想曲的特質。我曾有好一陣子著迷於第4樂章精彩的賦格，最近則是越來越喜歡第3樂章。
加菲貓：難道沒有其他版本給你這種感覺嗎？
頑皮豹：這倒是真的沒有，就只有契可里尼這個版本，不過不是感人到痛哭流涕，而是真正的心靈沉澱。另外一點對我來說很有趣的，是這裡面的32首完全沒有照順序排在10張CD中，這剛好符合我喜歡跳著聽的趣味，可以當作是模擬一場音樂會的曲目順序；儘管我也看不太出每張CD編排的那幾首之間有何邏輯關係。
Andrea Lucchesini 1999-2001
加菲貓：跟義大利的前輩契亞尼一樣，魯切希尼（Andrea Lucchesini）的全集也是現場錄音。老實說，我之前唯一聽過他的其他曲目錄音，是他彈的貝里歐（Luciano Berio，1925-2003）作品集。沒想到他彈的貝多芬是我所聽過最浪漫、最「順口」的版本之一，第9號奏鳴曲就是如此，很詩情畫意，音質、表情都控制得很好。第28號的第1樂章在他的妙手揮灑下，簡直成了一首抒情詩！
頑皮豹：他真的滿注重音色的雕琢。
加菲貓：我可能不會說雕琢，而是塑造。這些音色變化都很自然，很顧曲子的曲趣或氛圍，讓音樂自然流動，而非專注於音色的雕琢。關於這點，聽起來容易，有彈過的人就知道，要把貝多芬這些「不鋼琴化」的作品彈到這樣敏捷、輕巧，需要多高深的功力。至於詮釋上，他算是中規中舉，沒有提出非常突出的個人見解，但是都有不錯的音樂性。
頑皮豹：你要不要說明一下，「不鋼琴化」是什麼意思？
加菲貓：簡單的說，就是彈起來不符合手指的人體工學，或者說，與手指、手腕、手臂加總起來的自然肌肉動作無法順暢的吻合，甚至相牴觸，會有點彆扭，不好掌握。
Ronald Brautigam 2003-2008
頑皮豹：再來是荷蘭鋼琴家布勞提杭（Ronald Brautigam）的全集。我當初得知這系列錄音計畫時非常興奮，因為我非常喜歡他的海頓鍵盤作品合集，也是用古鋼琴，超級精彩！
加菲貓：我沒有詳細研究古鋼琴的構造，但是他這些復刻版的「現代古鋼琴」比起賓斯的古董琴，明顯可以做出更多豐富的強弱對比和細緻表情，音響色澤和彈性聽來也舒服許多。早期的幾首奏鳴曲，在布勞提杭的古鋼琴上的聲音似乎就比鋼琴合理，例如第2號的第2樂章，其實不論我自己彈起來或聽一些大鋼琴家的錄音，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但是古鋼琴單薄、直接的聲音彈起那些左手跳音，反倒比較合適。
頑皮豹：非常認同。只是，或許我入手前抱的期待太大，聽了幾首卻有略微的失望。
加菲貓：怎麼說？
頑皮豹：應該說我以對海頓錄音的激賞來期待貝多芬，本來就是不對的。因為其實海頓60多首奏鳴曲中，有一半以上是滿缺乏質量的，而布勞提杭的快手與古鋼琴搭配起來的聲響的衝擊性越高，就為原本素材貧弱的曲子帶來越多樂趣和可聽度；而貝多芬這些語彙極豐富的作品，不論演奏得多精彩，在古鋼琴上的表現力還是不如現代鋼琴要強。
加菲貓：我懂你的意思，這是當然的！所以當他用穩健的速度彈第7號奏鳴曲時，聽來就顯得保守；或者像第31號的琶音分解和弦，沒有了鋼琴珠圓玉潤的音色，魅力就降低許多。又如《熱情》，雖然仍有剛強的個性，但少了現代鋼琴豐厚的音響，效果就沒有那麼雄辯，只好以風馳電掣的音符去達到該有的熱情。
頑皮豹：但是第16號第2樂章那些誇張的花腔，在輕巧的鍵盤上又優美且耐聽。
加菲貓：總之，這套絕對是值得一聽的版本。而且就另一個面向來說，古鋼琴高、中、低音域的音色比較平均，不像現代鋼琴的差異那麼大，而此特點也讓此版中的演奏跟用一般鋼琴錄製的是完全不同的聲響。
András Schiff 2004-2007
頑皮豹：換聊聊席夫（András Schiff）的版本吧。我最初是聽過他在英國BBC的貝多芬奏鳴曲系列講座錄音後，帶著興奮的心情買下他為ECM錄下的整套錄音。剛開始聽時非常喜歡，畢竟腦中還有他如何闡述這些曲子的印象，但隔一陣子再聽，卻沒那麼愛了，好像哪裡怪怪的，甚至覺得某些樂句太故弄玄虛，甚至有點做作，比如第3號的第1樂章。
加菲貓：我倒不認為有故弄玄虛那麼嚴重，因為那就是他理解過後，解讀樂曲結構的方式。但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我想那是因為：第一個是他對樂曲的思考本來就滿獨特的，再來，他彈琴的”articulation” -- 這個字很難翻譯，有點類似「咬字」-- 也有強烈的個人特色，所以有時聽起來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順，或不習慣。
頑皮豹：嗯，他腦中和指下的貝多芬，跟巴克豪斯或顧爾達那種直率實在是大異其趣，跟阿勞深刻思考的方向也不同。
加菲貓：是的，他的「推進力」不強，永遠都是穩穩的，從容的步調。樂句不論快慢，都有非常細膩的表情，比如第13號的第1樂章。此外，他能彈出少見的貝多芬美感，不過不是脂粉味的那種美，而是文雅、條理井然的美；而這些美都來自極強大的技巧支撐，使其音量、觸鍵、音色的層次都非常多。還有，對於音符要跳的程度、旋律要柔的程度、小樂句要圓滑的程度、大樂句要鬆或緊的程度，席夫都能隨心所欲控制，達到他要的聲音，真是一絕！
我覺得第5號奏鳴曲是很好的例子。以前自己學這首時，老師要我用管弦樂團的聲響去想像，而席夫這個版本正好相當符合「交響化」的概念。三個樂章聽下來即可印證，他像是一位指揮，讓他每根像是不同樂器的不同手指聽令，哪裡要一起漸強，哪裡要用一點自由速度，哪一句要讓中指和小指用不同音色搭配，所有想法都表達得非常清楚；尤其是第2樂章，那絕佳的歌唱性和音色真是美到不可能不被打動，光聽他怎麼讓音樂呼吸就很迷人了。
頑皮豹：而且他這系列錄音有很多首用的是貝森朵夫的鋼琴。我不曉得那台琴是否有特殊之處，但是有一種接近古鋼琴的音色，不過當然是比真正的古鋼琴要飽滿、有光澤許多。聽一下第10號第1樂章，肯定會發現那綿長悠揚的旋律線真是太漂亮！
話說回來，你剛才提到關於席夫的手指神功，想必這是來自於他演奏巴赫多聲部音樂的雄厚實力吧！這也讓我想到聽他現場演奏時，差點被他那驚人的手指控制力和獨立性嚇死！同一隻手的二或三根手指可以彈出全然不同的音色和強度，甚至比在錄音中聽到的更厲害！也可見得他錄音中的精緻度都不是靠修出來的。不過，剛才說到的articulation，可以舉例說明嗎？
加菲貓：比如第13號奏鳴曲第4樂章開頭，左手的快速音通常是理所當然的用圓滑奏彈過去，但他是用跳的，接著將旋律交給高音域的右手八度後，才逐漸轉為圓滑，像是把外套拉鍊拉起來的感覺，雖然這比喻有點怪。然後，像是第52小節起的跳音、57到61小節的連音（slur），他強調這些短句子的「咬字」方式都很特別，也可以說很扎實。第62小節雙手交叉彈奏處，他一樣讓右手是跳著彈的，而左手雖然一直彈同一個F音，但每顆音粒的質量都不一樣。
還有，例如第15號《田園》第2樂章的中段（23小節起）也很棒，其實他彈得很簡單，但獨特的斷句方式搭配踏瓣的運用，讓這段聽來特別可愛，樂句間有很大的彈性。
頑皮豹：這系列錄音還有一個著名，也備受爭議，甚至被同行嗤之以鼻的地方，就是他彈的《月光》第1樂章，踏瓣是一路踩到底，完全沒換的，並且採用較快的速度。
加菲貓：對，他在演講中及CD解說冊裡的訪問都有說明，這些就是貝多芬的指示。較快的速度我認為合理，因為貝多芬在樂譜上給的拍號就是2/2拍。至於踏瓣，貝多芬也是這麼寫沒錯，但你我都知道那時候和現在的鋼琴非常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幾乎是不同的樂器。不過，至少他讓我們聽到另一種可能性。噢對了，別錯過這首的第3樂章，那可是真正的暴風雨，雷擊的力道真夠強。
雖然已經說了這麼多，我還是想總結並補充一下。我覺得席夫的演奏中，都有一種想對聽眾「傾訴」些什麼的語氣，並盡可能的將每一首奏鳴曲形塑出他腦中的形狀，個性鮮明。32首裡，沒有任何一首的任何一個樂章言之無物。不論你認不認同，鐵定可以感受到他對音樂的思考是非常徹底的，所有他想表達的見解，都表達得鏗鏘有力，是完全的一家之言。老實說，這套價格不菲，但若想聽跳脫傳統樣式，不一樣又不作怪的貝多芬，該買！此外，每一張CD的解說冊裡的訪談都很有深度，值得一讀。
Jean-Efflam Bavouzet 2008-2016
頑皮豹：除了契可里尼外，巴佛傑（Jean-Efflam Bavouzet）是我們這個列表上的第一位法國鋼琴家。
加菲貓：沒錯，而他的彈奏也非常的法式。
頑皮豹：不過說實話，雖然沒有不好，我個人是沒有很喜歡。風格而言，他彈得很乾淨、節制，像第1號的第4樂章聽來就缺乏必要的波瀾起伏。而第12號美麗的第1樂章，在幾乎感覺不到踏瓣存在的狀態下，仍聽得出他手指的歌唱，圓滑奏（legato）十分漂亮，但聲響上就是略乾了些。
加菲貓：這讓我想到他同時進行錄音計畫的海頓奏鳴曲也是如此，而這些特點在演奏海頓比起貝多芬當然合適許多。
頑皮豹：甚至彈拉威爾也很棒！但同時這也讓他彈的《暴風雨》第3樂章顯得小家碧玉，整副瘦骨嶙峋。第29號《漢瑪克拉維》的首、末樂章，都像在彈觸技曲，只聞肌理線條，沒有強健的大塊肌肉和骨架。以刻板印象而言，真的很法國風。
加菲貓：或許我們對貝多芬的演奏風貌還是受德奧主流的傳統影響很大，會有先入為主的印象投射吧。
François-Frédéric Guy 2009-2012
頑皮豹：同樣是法國人，近十年還一套評價不錯的，蓋依（François-Frédéric Guy）於2009到2012年間在蒙地卡羅的現場錄音。封面是他粗獷，有著野性魅力的大頭照，可以想像他彈的貝多芬也是如此吧？
加菲貓：正好相反，在我聽起來，他走的是優雅路線。第8號《悲愴》的第2樂章非常慢，像魯普（Radu Lupu）的版本那麼慢，好像在湖邊邊吃西餐、品嘗美酒，邊欣賞美景。第5號的1、3樂章都有點隨性，但相當有活力。第10號也是，有點隨性而為的瀟灑，不那麼正統，但是貝多芬早期的促狹感、幽默感都有表現出來。不過，晚期的幾首仍比較缺乏深度，我沒有聽到太多特殊，想重聽、挖掘的內涵。錄音還不錯，鋼琴聲音偏溫暖而不亮麗。
Paavali Jumppanen 2010-2012
頑皮豹：來到最後一個版本了。
加菲貓：是的，而且我要超級強力的推薦這個版本！
頑皮豹：這麼神！？
加菲貓：就是這麼神！這麼說吧，在我深受震撼後，曾和呂岱衛老師就此討論，而他也在最近的貝多芬系列廣播節目中選用這個版本。
頑皮豹：有呂老師的加持，看來絕非等閒之輩啊！不過這位芬蘭鋼琴家永帕能（Paavali Juamppanen）到底是誰？我從來沒聽過。
加菲貓：其實我原本只知道他曾在瑞士的巴塞爾音樂院受教於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並且有在DG錄一張布列茲（Pierre Boulez）的三首鋼琴奏鳴曲，其他方面是一無所知，更不曉得他有灌錄貝多芬奏鳴曲全集。是為了這回的討論，想找沒聽過的新版本來嘗鮮，沒想到還真的被我抓到寶！從來沒有另一個版本讓我這樣每一秒鐘都屏氣專心的聽，然後不斷在內心大喊：真是驚為天人！太精彩了！
頑皮豹：看來齊老師教得好啊。
加菲貓：雖然我是齊老師的粉絲，但是我覺得以這套錄音來說，永帕能的全能與多變性是有潛力青出於藍的。這裡面的確某些演奏風貌有齊瑪曼的影子，尤其是對音色的超強想像力方面：那些斑斕的色階排列出的無窮盡變化，我只能說，還是兩個字，太「驚人」了！但是對這32首奏鳴曲的完整思考，絕對出自他自己的大腦。
頑皮豹：貝多芬奏鳴曲這麼注重理性解讀的作品，需要那麼多音色嗎？
加菲貓：漂亮的音色當然不是重點，但是如果對音樂的思考和呈現夠透徹，音色不只大大加分，更增加了樂曲的深度、厚度和立體感。比如第5號的第2樂章，永帕能的諸多巧思加上極其精湛的音響著色能力，便揮就成一闕感人至深的短歌。又如第30號奏鳴曲，音樂線條的流動有著非常美妙的自發性，音色更美不勝收。
頑皮豹：聽起來似乎真的不賴。
加菲貓：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對樂譜超乎常人的思考和解讀才是最驚人的。他在前3首奏鳴曲的反覆時都做出變化，而且都完全的個人化，令人無比驚奇。我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聽到某些妙不可言的變化時，先是錯愕，接著又忍不住拍案叫絕的情景。只要先聽一下第1號的1、4樂章就能了解我說的。
頑皮豹：但是這樣的變化幅度不會太誇張嗎？不會覺得不夠尊重樂譜嗎？不會喧賓奪主嗎？
加菲貓：至少對我來說完全不會。我們只要想：第一，貝多芬是非常傑出的即興演奏家，而以他的個性，他自己在彈反覆段落時絕不可能彈出完全一樣的音符；第二，想想看第2號第4樂章，或第16號第2樂章，每一次同樣的主旋律再現時，他添加了多少漂亮的裝飾音，做出多少精彩的變化！只是永帕能是運用現代語彙，更動一些音符，再融合後世的鋼琴技法後，設計出他獨門的變化，或創意十足的變奏，既有膽識又合乎樂理。
我一樣舉例說明。請聽第2號的第3樂章或第6號的第1樂章，他都能在令人意想不到，卻又適當的地方加入簡單的過門樂段，一如我們可在列文（Robert Levin）的莫札特協奏曲錄音中可聽到的。太超過嗎？或許有那麼一點，但是以我來說，每次聽到都會會心一笑。
頑皮豹：彈早期作品有這樣的成就確實不錯。那晚期的呢？你前面只簡短提到第30號。
加菲貓：這正是我想講的。第31號裡你可以聽到他針對樂句的結構作了很多合乎樂曲的設計，這絕對是經過審慎思考才作得到的；另外，音色的層次一樣非常非常多。前面這兩點加上通篇3個樂章明確的節奏，聽來是滿有齊瑪曼的風格的。
更厲害的是第32號的第1樂章。我覺得這已經不是在聽他怎麼彈，而是聽他怎麼解讀音樂。以這個樂章來說，我認為他基本上是在彈一首鋼琴的交響曲：仔細聽他怎麼分配樂句的音色，應該不難想像他極有可能是以管弦樂團的概念去設計的，而且不只是針對音符設計，在沒有音符演奏時，他常會留下較多的留白；很難明確推測為何要留這麼久，但是我聽的時候從不感到違和，頭腦也往往能在那多的一、兩秒間略為重新整理。另外，在永帕能金頭腦的安排下，也讓這個樂章具有戲劇成分，像把詮釋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的那套運用過來；因為音樂的動機對貝多芬來說太重要，而永帕能又能夠很理性、鉅細靡遺的思考樂曲結構，所以我們聽到的不只是平面輸出的旋律加伴奏和內聲部，而是可以在腦中建構出這個樂章的立體模樣。言而總之，永帕能在這錄音中給的訊息非常非常之多！
《熱情》奏鳴曲也可聽出他如何依結構，分成幾個大段以不同的音響來演奏，像是闡述不同故事或場景 -- 這不是說把這首曲子當成標題音樂敘事，而是在合理範圍內，去揣摩如此偉大的音樂可表達的情感臨界。在第134小節（約4分53秒處），有個嘎然而止的停頓，效果懾人！我自己曾經有類似的想法，但就是無法像永帕能這樣具體作出來。
頑皮豹：難道沒有任何一首是讓你失望的嗎？
加菲貓：完全沒有！當然不可能每一首都非常喜歡、都能說服我，但是每一首至少都有好幾處令我非常驚艷的想法，有時候甚至像第一次聽到這些奏鳴曲一樣！譬如第16號第1樂章，大部分聽到的版本都是俏皮、活潑，甚至可愛，但是永帕能藉由很多微妙層次的音色及精算過的音量控制，對分句、節奏等要素獨樹一幟的解讀，真的彈出另一個世界，前所未聞呀！順帶一提，他的顫音（trill）也都很有個性。
不過，我必須承認有些地方的處理或許有那麼點5%標新立異的成分在，例如第5號第3樂章中幾個強力改變節奏，或比較誇張的斷句，聽覺上是滿刺激的，音樂上卻有點被扭曲掉；雖然我是可以理解這樣的作法，也不認為有嚴重違背原曲的精神。又如第6號的第3樂章，快到像踩著風火輪，我會希望他能彈稍微慢一點，帶出多一點細節。
頑皮豹： 那你也都不會聽膩嗎？如果現在不會，你覺得以後會不會？
加菲貓：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一首聽膩，有些重複聽了四到五次也還不膩，儘管有些樂段我已經記得他會怎麼彈，或他加了哪些裝飾音，但新鮮感都還在。我想這是因為無論他如何跳脫譜上音符彈出新的火花，都未悖離譜下貝多芬的終極精神。如果只是單純的標新立異，卻無法傳達音樂內涵，很快就會被忘記。總之，這些演奏是否能像過去的偉大版本歷久彌新，坦白說我現在也無法說，但是我確定的，是他非常認真的思考，也很認真的將產生的想法具體表現出來，將他腦中貝多芬的樣子投射在我腦中。
頑皮豹：被你描述得如此厲害，還真是讓我心癢。
加菲貓：敗下來，你不會後悔的！總而言之，就聽音樂的過程來說，剛聽到永帕能的版本，聽覺上會有很多刺激，甚至不少會讓人聽了很爽的地方，洋溢著一種酷勁十足的現代感，但是都合乎樂曲精神。他的演奏始終滿載著動能與活力，即使是慢板樂章，也有一種驅動力保持音樂的流動。
他的手指戰力極為精實，能大膽而凌厲威猛，也能輕盈而細緻幽微，加上兼具活潑與謹慎的踏瓣設計，創造出一個寬廣的聲景；而在這聲景之間的，是豐富的音色光譜。他既能彈出閃耀、陽剛、溫潤的亮色調，也能彈出厚重、幽暗、陰鬱的暗色調，收放自如；同時，往往會根據轉到不同調性，作出不同的音色變化。以聲音的層次豐富度和動態範圍來說，此版本可能是所有版本之最。
他對貝多芬心靈世界的探索或許還不到非常沉潛，但已成完整的一家之言。各種抽絲剝繭後，獨樹一格的見地所展現的聰明程度，著實令我佩服，每聽必悸動不已。
既能光芒四射，又可氣宇軒昂，這樣亦俠亦儒的手筆，完全是新時代的貝多芬；雖然我不認為這種的演奏樣式會蔚為潮流，因為他實在太特獨一無二了！
綜合結論
雖然在討論中，兩人各有所好，有大肆讚賞的，也有貶抑批評的，但不見得好的就無可挑剔，不好的就不值一聽，沒有絕對的優劣。盡量持開放的態度多聽、多比較，就會發現公認的大師不見得權威，而名氣不響亮的年輕小咖也不見得不能挑戰。正因為貝多芬這32首奏鳴曲是無比偉大的音樂，所以沒有絕對好壞的版本。
賓斯所使用古鋼琴列表：
布勞提杭所使用復刻古鋼琴之原始樂器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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