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載於2015年鵬博藝術所主辦丹奈爾四重奏(Quatuor Danel)演奏蕭士塔高維契弦樂四重奏全集音樂會之節目本】
Q 1. 在談到蕭士塔高維契的音樂時,幾乎無可避免會提到跟政治的關聯,例如一樣十五首的交響曲中就有不少爭議。但是在這些一般公認如作曲家私人日記的弦樂四重奏中,與政治直接相關的成分似乎較少,在《證言》一書中也只有簡短提到第八號四重奏。不知道這是否讓您們在選擇如何詮釋的角度上有較大的自由度?又或者,是否能跳脫用「私人日記」的觀點,純粹就譜面上的文本而演奏得足夠說服力?
A 1. 即使蕭士塔高維契的音樂與他所處的時代背景息息相關,這些弦樂四重奏在本質上仍比較像帶著跟摯友、甚至與自己對話的口吻。他很少將作品題獻給別人,唯獨四重奏例外。每次我們演出一整套作品的過程,就像是讀著他的日記,探索他內心深處的話語。身為演出者,很難不在某些時候將自己心底的那一塊也掏出來,而這或許就是我們演奏時的自由度之所在,那些禁不住要把個人感受傳達給聽眾的特殊片刻。這些四重奏都有相當明確的架構,跟貝多芬的同類作品一樣,這也是為什麼就如你提到的,只要按照譜上給的訊息演奏,就能表達出一定的說服力。但必須注意的是,有些特定的演奏傳統是譜上沒有指示的,而是靠口述傳承下來;俄國音樂中常有這樣的狀況,往往也是關鍵。
Q 2. 不論是音樂會或錄音,當代室內樂作品都在您們的曲目中佔不小的比例,特別是俄國作曲家的作品。以演奏者的實際經驗,是否會感受到蕭士塔高維契的弦樂四重奏寫作對同輩或後輩作曲家的影響?(一如貝多芬四重奏對後輩的影響)如果有,又是哪些方面?
A 2. 這裡我先引用曼徹斯特大學音樂教授David Fanning的一段話:「就蘇聯體系下比蕭士塔高維契年輕一輩的作曲家,如許尼特克(Alfred Schnittke,1934 - 1998)、康切利(Gia Kancheli,1935 - )、西爾維斯特羅夫(Valentin Silvestrov,1937 - )等人來說,將隱喻性的主題、精神性的象徵、麻木情感的表露,及綿長無盡的時間感這些元素融進音樂中,儼然已成為這個世代的主流表現手法之一,而這樣的音樂語言,西方世界要到1991年蘇聯瓦解後才真正完整的接觸到。 」我們在提申科(Boris Tishchenko,1939 - 2010,蕭士塔高維契的學生)過世前不久曾與他見面、請教過。他有自己獨特的音樂語彙,但上述David Fanning提到的那些元素也都可以在他的作品中發現。當然,不是只有俄國作曲家,也不是只有古典音樂作曲家會受到蕭士塔高維契的影響。他特殊的節奏感和表達雄壯氣勢的手法,也為某些嘻哈和重金屬音樂創作者帶來靈感。
Q 3. 除了創團初期在當代俄國曲目上取得的成功外,請問最初是否有特別的動機或契機,讓您們會這樣長期以來,一直都用相當多的時間和心力在蕭士塔高維契的全部弦樂四重奏上面?
A 3. 主要就是對演奏這些曲子的熱愛。過去我們投入許多時間跟曾與蕭士塔高維契共事的音樂家們學習,這些經驗讓我們身懷珍貴的資產。我們現在也還持續與幾位研究蕭士塔高維契的知名學者交流,除了David Fanning,還有Frans Lemaire如Emmanuel Utwiller,後者是位於巴黎的國際蕭士塔高維契協會執行長,而該協會是目前研究蕭士塔高維契最重要的機構之一。
Q 4. 相信蕭士塔高維契的每一首四重奏都有不同的難度,不過是否有一、兩首是在練習、討論的過程中,最容易有意見分歧的?如果就整套十五首來說,是否有一些共同的難處?又,跟其他作曲家,如貝多芬、布拉姆斯比起來,演奏蕭士塔高維契的四重奏困難的地方在哪裡?
A 4. 親炙於Valentin Berlinsky(包羅定四重奏大提琴手)和Fyodor Druzhinin(貝多芬四重奏中提琴手)的機會,都讓我們更全面的了解這十五首作品,加上多年來在各地成套演奏的經驗,也讓我們形成自己的一套見解。技巧的難處主要在於節奏,像是一些單純的節奏瞬間變化為很複雜的段落,不論練習得再怎麼熟,實際演出時只要稍有閃神,就很容易迷失在音符中。另一個困難的點在於如何找到屬於作曲家個人的聲音。Dmitri Shebalin(包羅定四重奏中提琴手)常說蕭士塔高維契的聲音是非常「獨特」的,而除了傳達音樂的內涵外,怎麼讓四把樂器共同創造出那個屬於他的聲音,也是我們必須一再揣摩、克服的難處之一。舉例來說,有時我們會用一種 -- 姑且稱之為「燭光抖音」的方式,拉出盡可能溫暖的聲音;靈感就來自於蕭士塔高維契本人對微爍燭光的著迷。
Q 5. 每個人都有他/她理解音樂的一套模式,但是對大多數的聽眾而言,這套曲目並不是能輕鬆入耳的音樂。雖然文字不能代表音樂,但如果可能的話,能否敘述一下,您們會希望聽眾能從這些四重奏中得到些什麼,讓他們在走出音樂廳後,仍能因腦中烙下的痕跡而有更多的思考?
A 5. 事實上,我們認為蕭士塔高維契是很好親近的作曲家,即使對一些不常聽古典音樂的人來說也是。當然,也不是所有人在所有狀況下都是如此,有的人就是喜歡他的音樂,有的人就是討厭。可以確定的是對於這樣帶有強烈個人情感投射的音樂而言,帶著太冷靜的心去聽肯定是起不了共鳴的。不過,既然這音樂裡蘊含了任何你可能會有的情感,再怎麼不喜歡,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小地方能得到共鳴。我們曾演奏第七號的慢板樂章給一些孩子聽,然後問他們誰覺得那音樂悲傷、誰覺得那是快樂的音樂。最後我們告訴他們,所有人都沒有錯!我們演奏出來與大家分享,但每個人的感受不同,作出的聯想和解讀也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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